的心情,从满堂白幡下走进地窖,拂开尘埃,抱起这两坛酒,然后头也不回地踏上返回北疆的路。
他知道马乙雄肩上那层未化的薄雪下,恐怕还压着没来得及换下的黑色素服衣角或许还沾着天启祖宅香炉里冰冷的香灰。
更知道,此刻马乙雄笑得越是璨烂不羁,心里那道刚刚撕裂的伤口,就裂得越深。
但谭行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马乙雄熟练地挤进谷厉轩和雷炎坤中间,笑嘻嘻地接过旁人递来的酒碗,和每个人叮当碰杯,骂邓威“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又顺手拍了拍谭虎的肩头:
“小子,个头蹿得挺快啊!”
嗓音洪亮,动作自然。
一切都和记忆里那个永远闹腾、永远走在迟到边缘的老马,一模一样。
马乙雄还是那个马乙雄。
阳光,洒脱,潇洒得象一阵没心没肺的风。
仿佛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能压弯他的脊梁,就算天塌下来,他也能笑嘻嘻地扛一会儿,然后骂一句“真他妈沉”。
桌上气氛因为他的到来,重新热闹起来。
大家都当他是往常那个爱闹爱笑的老马,没人察觉到任何异样
或者说,即便有人隐约觉得马乙雄今天的笑声似乎比往常高了半个调门,眼神在掠过窗外风雪时有一刹那的失焦,也只当是他舟车劳顿,或是又有了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奇遇”。
毕竟,谁能想到呢?
谁能想到这个笑得最璨烂的人,刚刚亲手捧过父亲的衣冠骨灰,接过一族之长的重担,成了烈阳世家……最后的孤火,也是唯一的……扛旗人。
马乙雄又干了一碗酒,这次他呛了一下,咳嗽起来,眼角都咳出了泪花。
“操……这酒真够劲!”
他笑骂着,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
坐在旁边的谷厉轩大笑着猛拍他后背:
“不行了吧?让你小子迟到!罚三碗都是轻的!”
“滚你大爷的!”
马乙雄反手就是一肘,笑闹着反击:
“老子能喝到你趴桌子底下喊爹!”
两人扭打笑骂成一团,撞得碗碟轻响。
谭行静静看着。
看了几秒。
然后,他拎起手边那坛还剩大半的烧刀子,起身,走到马乙雄身后。
没有招呼,没有言语。
他只是伸出手,拿过马乙雄面前那只空碗,将清冽的酒液,缓缓注入。
倒得很慢。
很满。
满到澄澈的酒面在碗口凝成一道惊险的弧,稍一晃动便会溢出。
然后,谭行端起自己的碗,与马乙雄那只满溢的碗,轻轻一碰。
碗沿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很轻。
但在这一片喧闹中,马乙雄却象被什么烫到一样,背脊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谭行。
四目相对。
谭行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没有同情,没有悲泯,没有那些苍白的安慰。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马乙雄,眼神深得象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沉着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重量
只有两个字,写在眼睛里
“撑住!”
马乙雄看着这双眼睛。
脸上那层焊上去般的璨烂笑容,一点一点,悄无声息地淡了下去。
不是消失。
是剥落。
像终于卸下了一身厚重却不合身的戏服,露出底下真实的、伤痕累累、却嶙峋坚硬的底色。
有疲惫,有剧痛,有茫然,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像咽下了一枚烧红的铁块。
然后,他端起那碗满得快要溢出来的酒,仰头,一饮而尽。
喝得决绝。
喝得凶狠。
喝得喉结剧烈起伏,颈侧青筋暴起。
仿佛喝下去的不是酒,而是所有不能宣之于口的悲恸、无法淋漓挥洒的愤怒、和那副从此必须独力扛起、直至生命尽头的千斤重担。
都咽下去。
都烧成灰。
都和着血,铸进骨子里。
空碗落下,磕在木桌上,一声闷响。
马乙雄深吸一口气,那气息深长而颤斗,再抬眼时,脸上已重新挂起了笑容。
这一次,笑容里少了那份灼眼的、近乎虚张声势的璨烂,多了些沉淀下来的、粗粝的真实。
象一块被烈火反复烧灼、又被冰水狠狠淬过的铁,沉甸甸的。
他看向谭行,咧开嘴,依旧是那口熟悉的白牙:
“老谭,倒个酒磨磨唧唧,你行不行啊?”
谭行看着他,也笑了。
“滚蛋。”
谭行骂了一句,转身走回自己座位:
“等着,今晚不把你喝趴到桌子底下,老子跟你姓。”
桌上其他人被这对话吸引,顿时又是一阵起哄笑骂,无人深究那短暂寂静中流淌过的、近乎凝固的沉重。
马乙雄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