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至少拨打250个电话,通话时长不少于四小时,至少要成交三单。达不到指标就要加班,连续三天不达标就会被警告,一周不达标直接开除。
“第一个月,我打了近六千个电话,只成交了七单。”张伟说,“大多数人都直接挂断,有些人会骂很难听的话。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主管说是我话术不够好,让我多听听老员工的录音。”
他逐渐学会了那些“技巧”:在客户犹豫时制造紧迫感(“活动今天截止”);在客户质疑时转移话题(“这个套餐真的很划算”);在客户要求取消时设置障碍(“需要本人到营业厅办理”)。但他始终做不到像一些老员工那样面不改色地说谎。
“我旁边工位的小王,他一个月能成交五十多单,是全组的冠军。”张伟说,“有一次我听到他打电话,对方是个老太太,他硬是忽悠人家办了三个套餐,说是什么‘全家享优惠’。老太太可能都没听懂,就答应了。那单他能拿一百多提成。”
张伟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当时想举报他,但不敢。主管说,只要能成交,不管用什么方法。而且小王是组里的红人,主管还让他给我们分享经验。”
到了第三个月,张伟的业绩依然垫底。主管找他谈话,说如果这个月再没有起色,就只能让他走人。母亲打来电话,说这个月的药费还差八百。他失眠了三个晚上,终于决定豁出去。
“我告诉自己,就这个月,拼命做,拿到提成就辞职。”张伟说,“前天我给您打电话时,已经是我当天打的第187个电话了。前面全被拒绝,所以我特别想成交这一单。当您答应时,我高兴坏了,完全没想过后果。”
然而,下午他就被主管叫到办公室。来来不仅投诉到了移动公司,还向工信部举报,移动方面非常重视,要求彻查。公司为了撇清关系,决定开除张伟,并扣发他当月工资作为“对公司造成损失的赔偿”。
“主管说,如果我能说服您撤诉,就可以不扣工资,正常办理离职。”张伟最后说,“我知道我对不起您,来来女士。我不求您原谅,只求您给我一条生路。”
八
挂断语音,来来坐在电脑前,久久不能平静。张伟的故事比她想象的更加真实,也更加沉重。她打开文档,开始记录刚才的对话,但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很久,却只打出了几个字。
这不是她最初想要的“对抗系统”的英雄故事,也不是简单的“骗子受惩”的道德寓言。这是一个关于生存与道德、个人与系统的复杂叙事,其中没有纯粹的好人或坏人,只有被环境塑造和挤压的普通人。
她想起自己之前对移动客服的愤怒,对那个匿名推销员的谴责。现在,那个影子有了名字和面孔,有了母亲和房租,有了绝望和后悔。这让她对自己的正义感产生了怀疑:她的投诉是正当的,但结果真的正义吗?惩罚了一个底层推销员,而真正的系统性问题依然存在。
手机震动,是张伟发来的微信:“来来女士,您还需要其他信息吗?我已经把我知道的都告诉您了。”
来来回复:“够了,谢谢你。我会信守承诺,明天就打电话撤诉。”
“真的太感谢您了。等我拿到工资,一定把钱还给您。”
“不用了,就当是采访费。”来来打字,“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回家,照顾妈妈,然后在县城找份工作。可能去超市当收银员,或者去快递站帮忙。虽然钱少,但心里踏实。”
“祝你顺利。”
“也祝您写作顺利。您的书出版了,一定要告诉我,我一定买。”
看着这条消息,来来笑了笑。她打开移动app,查询自己的话费余额。30元退款确实到账了,旁边还有个小小的“投诉处理完成”的标志。
她找到之前的投诉记录,点击“撤销投诉”按钮。系统弹出确认窗口:“您确定要撤销此投诉吗?撤销后相关问题将视为已解决。”
来来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确定”。
撤销理由那一栏,她想了想,输入:“已与相关人员直接沟通,问题得到妥善解决。”
提交成功后,她给张伟发了条消息:“已经撤诉了,你明天可以问问公司。”
“谢谢您!您是我遇到过最好的人!”张伟几乎是秒回。
来来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夜幕降临,城市灯火渐次亮起。远处写字楼的窗户像无数发光的格子,每个格子里可能都有一个张伟,或者小王,或者那个教导他们“营销技巧”的主管。
她回到电脑前,打开一个新文档。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烁,等待着一个新故事的开始。
这一次,她知道自己要写什么了。
九
一个月后,来来完成了新小说《声纹》的第一章。故事从一个年轻推销员的视角展开,描述他在道德与生存之间的挣扎。她将张伟的经历化用其中,但赋予了人物更多的内心冲突和成长可能。
她将章节发给编辑,很快就收到了回复:“这个开头很棒!真实有力,人物立体。跟你以前的风格完全不一样,但我很喜欢。继续写下去!”
来来笑了,正要回复,手机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