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逸忽略心底生出的几分局促,垂眼撩袍,一屁股坐回了原位。
她往树后一靠,侧目幽幽扫了眼插在树干上的箭,尾端翎羽迎风簌簌轻颤,想了想,阖上眼,歪头轻轻靠了上去。
她大抵是得了疑心病,秦衍怎可能杀她……
今日,秦府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她与他一道出府。
出城时,虽让秦衍溜得有些狼狈,因此还被查验文牒的兵卒打趣了几句,可她若是死了,第一个遭疑心的便会是秦衍。
他若当真想除掉她,依他震天响的算盘,也只会让她青天白日横死街头,绝无可能与他沾上半点干系。
这话虽有些灭自己威风,可理却是这么个理——秦衍不至于这般蠢。
一时心神放松下来,骨子里渗出的倦怠再次卷土重来。
尹逸张了张嘴,掩面打了哈欠。
她竟误会了他……
可却也不怪她误会,哪有人叫人醒来是用箭射杀的法子?
“我若想伤你,便不会救你。”秦衍声色淡淡。
尹逸羽睫轻颤一瞬,缓缓抬起眼皮,秦衍半蹲在篝火旁,硬朗的五官被火光融融映得莫名发柔。
他掀眼,古井无波地掠她一眼,又垂下眼,将架子上的鱼翻了个面。
尹逸一转不转地看着他,缓慢地眨动一下眼睛,又闭了上,倦意袭来,思绪都有些凝滞,她眉心微微皱起,用心思索了番。
……他说的救,大抵是这次将她从大街上捡去药堂医治伤口。
可伤是她自己愈合的,最要紧的骨头,也只上了半日夹板,服了一剂药便好了。
这算救吗?
尹逸掩了掩唇,眼角溢出两滴困倦的泪意,无声按下一个呵欠。
大抵算吧。
比之一路追杀她的贼人,秦衍已很可以称得上侠义二字……
她环抱起手臂,往身后缩了缩,调整了一个更为舒服的姿势,眯了眯眼,轻声回道:“你说的对,想害你的人,只会回头看看人死绝没有,绝无救人的闲工夫。”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惺忪呢喃似的,“你放心,我记得你的恩情,从前的,现在的,都记得,不会忘……”
秦衍动作倏地一顿,缓缓掀起眼皮,见尹逸调转了身子,侧身靠着树干,额角险伶伶地倚在箭柄上,作了这具身子唯一一处不至跌晃的支点。
日头正烈,尹逸却似冷着似的,双臂环着膝弯,一长条人蜷成了一团,看着竟有些孱弱,并不像经得起折腾的身骨……
火星子噼啪一声。
秦衍眸光倏地一闪,暗了暗,他起身拿着烤好的鱼走近,脚尖轻轻踢了踢她踝骨,尹逸身子一颤,抬起一双惺忪的眼,迷蒙地看着他。
秦衍凝了她片刻,在她身侧席地坐下,伸手递过一支。
尹逸眨眨眼,看了看秦衍,又看了看鱼,说不出心底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困,只想小憩一会儿……
可残存的意识反复惊醒——她需要一些食物恢复气力,否则怕是再难醒来……
尹逸强打起精神,接过鱼吹了几下,也不知凉没凉,撕下一片往口中塞,吃着吃着,眼皮支撑不住,一下一下,又慢慢闭了起。
秦衍微微侧目,视线落在尹逸发顶,乱蓬蓬的发丝上顶着一片残叶,他指尖动了动,没有抬起。
待她吃完,秦衍顿了顿,不经意地递过一枚帕子,尹逸意识发沉,像双脚绑了铅石,沉沉拖着她往黑暗中沉,她胡乱接过擦了擦,呢喃一声,“多谢。”眯缝着眼,伸长手塞回秦衍手中,却似忘了将手收回去。
像力气用尽,隔着一层帕子无力地落在秦衍掌心。
她手指细长,骨节匀称不显,冷白似玉一样,关节处微微泛着极淡的粉色。
再往上,袖口露出的一截小臂被枝叶划伤,布满长长短短的红痕,有几道渗出的血痕已结痂。
一阵风拂过,头顶树梢微晃,斑驳树影摇曳落在尹逸身上。
眼前这节近乎惨白的手臂忽而与前日颓然倒在雨夜中的身影重叠起来。
秦衍幽深眸光闪了闪。
尹逸与他说,是与人做工累晕摔伤。可见了潘望仁与邢徵义又道,是与席誉乐而问道,尽兴忘归,于伤势却又只字不提……
秦衍眉心微皱,尹逸必然诓了他,可席誉?
她何时与席誉这般亲近?又为何,会在见过席誉之后被伤成那副样子?
“尹逸。”
秦衍视线凝着,尹逸却像是睡沉了,一动不动。
秦衍眉心深了几分,想了想,放缓了声色,唤道,“轻鹤。”
意识昏沉中的尹逸眉头细微动了动,像是眼皮被粘住似,挣扎了半晌,才将将眯起一条缝,恍惚而仓促地瞧了他一眼,坐起了些身子,扭过头,皱了皱眉头,发出疑惑。
“嗯?”
修长指节随着她起身的动作,一点一点抽离掌心,隔着一层巾帕摩擦出极细微的痒,不像是皮肉发痒,像是从某个未知的深处,拂起情.欲涟漪。
秦衍抬眼看着她,掌心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
他轻声问:“前日,我去万溪寻你,不想却与你擦身而过,你到府城后,去了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