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用炭笔在纸上勾画,时而停顿思索。他发现,这件事的影响远比表面看起来深远。
首先,熊廷弼在辽东的地位将更加稳固。有了皇帝的支持和五十万两军饷,他整顿军务的阻力会小很多。这对辽东防线是好事,但也会让他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
其次,晋商势力受挫。那些走私禁物、甚至可能通敌的商人被查处,短期内会削弱后金获取物资的渠道。但晋商在朝中根基深厚,这次打击能否彻底,尚未可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朝中势力的重新洗牌。魏进忠暂时受挫,但并未伤筋动骨。而那些被参劾官员背后的派系——无论是浙党、楚党还是其他——必然会有反扑。
朱由检在纸的角落写下两个字:“党争”。
这才是最危险的。明末党争之烈,足以倾覆国本。而他现在,无意中被卷入了漩涡边缘。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贵宝在门外禀报:“殿下,钱先生来了。”
钱龙锡今日来得比平时早。他穿一身半旧的青色道袍,神色平静,但眼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行礼后,他没有立刻开始讲学,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书稿。
“殿下,这是臣昨夜整理的《历代党争得失录》。”他将书稿放在书案上,“或可供殿下参详。”
朱由检心中一凛。钱龙锡特意整理此书,显然已预见到朝局将起的波澜。
“先生费心了。”他郑重接过。
“殿下昨日在乾清宫的表现,臣已有所耳闻。”钱龙锡缓缓道,“殿下年虽幼,而见识不凡,胆略过人,实乃社稷之幸。然……”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朱由检:“然殿下可知,昨日之事,已让殿下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
朱由检坦然迎视:“由检明白。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殿下有此担当,臣感佩。”钱龙锡颔首,“但臣今日来,是想提醒殿下:党争如弈棋,非仅看一子得失,更需谋全局之势。殿下昨日之举,虽助熊廷弼奏疏上达,却也打破朝中某种平衡。接下来,各方势力必有反应。”
“先生以为,会如何反应?”
钱龙锡沉吟片刻:“首先,魏进忠必会反击。他在司礼监经营多年,树大根深,昨日之失,于他而言不过皮外伤。他反击的方式,可能非直接针对殿下,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从殿下身边人下手。”钱龙锡的声音低沉,“殿下如今在宫中,所能依仗者不过数人:王承恩、钱某、坤宁宫娘娘,还有……那位陈先生。”
朱由检心中一紧。钱龙锡竟知道陈元璞的存在!
似是看出他的惊讶,钱龙锡解释道:“臣虽离京,但京中消息仍有渠道。殿下与陈元璞通信论学之事,臣略知一二。此人确有实学,于殿下未来或有大用。正因如此,更需谨慎。”
“先生的意思是……”
“魏进忠若想报复殿下,最有效的方法不是直接对付殿下——那太过显眼,也易招致皇上和皇后的反弹。”钱龙锡分析道,“他更可能从殿下身边的人入手:或诬陷王承恩舞弊,或构陷陈元璞通敌,甚至……在钱某身上做文章。”
这话说得直白,却也现实。朱由检感到一阵寒意。他确实忽略了这一点——自己可以借亲王身份自保,但身边的人却可能成为靶子。
“那该如何防备?”
“三点。”钱龙锡竖起三根手指,“其一,殿下身边人要谨言慎行,不留把柄。王承恩需严管端本宫内务,一丝不苟;陈元璞那边,通信需更隐蔽,内容需更谨慎;至于钱某……”他苦笑,“臣自会小心。”
“其二呢?”
“其二,殿下需展现‘无意党争’的姿态。”钱龙锡道,“今日起,殿下可多谈农事,多论经史,少涉朝政。让外界觉得,殿下昨日之举,只是孩童无心之言,并非有意介入朝争。”
这是韬晦之计。朱由检点头:“其三?”
“其三,殿下需寻盟友。”钱龙锡压低声音,“宫中不止魏进忠一股势力,朝中也不止被参劾的那些官员。殿下可借此次风波,观察哪些人正直敢言,哪些人可堪为用。这些人,或将成为殿下未来的助力。”
这番话推心置腹,显然是深思熟虑的结果。朱由检起身,郑重行礼:“先生教诲,由检铭记。”
“殿下不必多礼。”钱龙锡扶住他,“臣既为殿下讲官,自当尽心。只是往后……臣来端本宫的次数,或许要减少了。”
朱由检一怔:“为何?”
“避嫌。”钱龙锡坦然道,“臣在朝中虽无实权,但翰林院讲官的身份,在某些人眼中已是一种立场。若臣常来端本宫,恐为殿下招来不必要的猜忌。”
这是牺牲自己的便利,来保全朱由检。朱由检心中感动,却也知道这是明智之举。
“那讲学……”
“改为每旬一次。”钱龙锡道,“平日殿下可自学,若有疑难,可记下待臣来时一并请教。如此既不影响殿下进学,也不至于引人注目。”
“就依先生所言。”
接下来的讲学,钱龙锡讲授的是《孟子·公孙丑上》。讲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时,他特意阐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