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承恩这才稍稍安心:“殿下说得是。”
傍晚时分,消息陆续传来。
都察院、刑部、锦衣卫已接到旨意,开始组建三司。被熊廷弼参劾的七名官员,全部停职待查。晋商八大家的在京商铺,被锦衣卫查封了三个。京城震动。
更重要的消息是:天启皇帝下旨,嘉奖熊廷弼“忠勤任事”,命他“放手整顿,不必顾忌”。同时,拨付五十万两白银,补充辽东军饷。
这道旨意,等于给了熊廷弼尚方宝剑。
朱由检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夕阳西下。天边晚霞如血,染红了半个天空。
他知道,今日只是开始。魏进忠不会善罢甘休,那些被触及利益的官员也不会坐以待毙。朝中的斗争,只会更加激烈。
但他迈出了第一步。从一个旁观者,变成了参与者。
远处,钟声响起。那是宫中下钥的钟声,意味着又一天结束了。
朱由检转身,对王承恩道:“传我的话:今日端本宫所有人,加赏一个月月例。告诉大家,这些日子辛苦了。”
“是!”王承恩应下,眼中闪着泪光。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朱由检没有点灯,独自坐在黑暗中。
月光透过窗纸,洒下一片清辉。今日是八月十六,月仍圆,只是不如昨夜明亮。
月华流转,世事如棋。
而他,终于从观棋者,变成了执棋人。
这盘棋很大,对手很多,路还很长。
但他已不再畏惧。
因为从今日起,他将用自己的方式,下好这盘棋。
为了这个时代,也为了那些信任他的人。
窗外,秋风又起。
第三十四章余波未平
八月十七,晨。
端本宫的清晨与往日并无不同。王承恩指挥宫人洒扫庭院,贵宝照例去膳房取早膳,刘婆子在后厨生火熬粥。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昨日乾清宫家宴的风波,已如投石入水,涟漪扩散至宫墙的每一个角落。
朱由检起身时,天光已大亮。他推开窗,秋日的晨风带着凉意灌入,吹散了寝殿内残余的安神香气息。后园里,那几株红花开得更盛了,深红的花瓣在晨光中如同浸了血,与周遭渐渐枯黄的草木形成鲜明对比。
“殿下,”王承恩端着温水进来,神色谨慎,“昨夜……坤宁宫苏姑姑来过。”
朱由检正俯身洗脸,闻言动作微顿:“何时?为何不叫醒我?”
“是子时三刻,殿下已睡熟。”王承恩低声道,“苏姑姑说,娘娘吩咐不必惊扰殿下,只让奴婢转告几句话。”
“说。”
“娘娘说:殿下昨日做得很好,但切记‘过刚易折’。如今朝中风波已起,殿下宜深居简出,静观其变。另外……”王承恩声音更低了,“娘娘让殿下小心魏进忠和客氏,此二人昨日吃了亏,必不会善罢甘休。”
朱由检用布巾擦干脸,走到镜前。铜镜中的少年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那是昨夜辗转反侧留下的痕迹。他确实睡得不安稳——虽成功将熊廷弼的奏疏呈至御前,但事后思量,步步皆是险棋。
“还有吗?”
“苏姑姑还留下一件东西。”王承恩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囊,呈上,“说是娘娘赏赐的。”
锦囊中是一块羊脂玉佩,温润如膏,雕着简单的云纹。玉佩下压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是张皇后熟悉的字迹:“玉者,坚润之物。外柔内刚,可久持。”
这是告诫,也是期许。朱由检将玉佩握在掌心,温凉的触感让他心神稍定。
早膳是清粥配两样小菜,外加一个水煮蛋——这是刘婆子特意加的,说是“给殿下补补身子”。朱由检安静地用着,脑中却在快速梳理当前局势。
熊廷弼的奏疏已引发三司会查,七名官员停职,晋商商铺被查封。这是胜利,但也是危机。那些被触及利益的人,绝不会坐以待毙。而魏进忠在皇帝面前失了颜面,以他的性格,必会报复。
只是,报复会以何种形式?何时到来?
“承恩,”朱由检放下筷子,“今日起,端本宫恢复前些日子的规矩:闭门谢客,非必要不外出。你再去告诉李典簿,让他帮忙留意司礼监和东厂的动向——特别是魏进忠近日见了哪些人,做了哪些事。”
“奴才明白。”王承恩应下,却又迟疑,“殿下,咱们这样……会不会显得太过戒备?”
“非常时期,谨慎无大错。”朱由检淡淡道,“对了,福顺和喜来今日还去针工局吗?”
“按例该去。但奴才想着,是否让他们告假几日……”
“不,照常去。”朱由检摇头,“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显露出异常。让他们如常当差,如常画卯。只是嘱咐他们,多看少说,若有异常,及时回报。”
“是。”
用过早膳,朱由检照例去了书房。但他没有如往常般研读经史,而是铺开一张纸,开始绘制关系图——以熊廷弼的奏疏为中心,向外辐射出受影响的各种势力:被参劾的官员、受牵连的晋商、可能与此事有牵扯的其他朝臣……以及,那些可能因此得益的人。
这是一个复杂的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