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什么?”
来了。朱由检心中一凛,谨慎答道:“由检年幼,许多事看不明白。只是感觉……有些人,有些事,似乎与以往不同了。”
“你能感觉到,已是难得。”张皇后叹息,“皇上病重期间,有些人太过张扬。如今皇上虽好转,但他们并未收敛,只是换了方式。”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你可知道,辽东经略熊廷弼上了道密奏,被司礼监压下了?”
朱由检心中一震,没想到张皇后如此直接。他点头:“略有耳闻。”
“熊廷弼在奏疏中参劾了七名官员,指控他们克扣军饷、勾结晋商。”张皇后的声音更低了,“本宫虽未亲见奏疏,但从可靠渠道得知,其中证据确凿。若查实,当是震动朝野的大案。”
“那为何……”
“因为牵扯太广。”张皇后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被参劾的官员,有些是朝中重臣的门生故旧,有些……与司礼监某些人关系密切。魏进忠压下奏疏,既是为庇护同党,也是要显示自己的权势。”
这与钱龙锡所说一致。朱由检问:“皇嫂,难道就任由他们如此?”
张皇后看着他,目光深邃:“本宫今日叫你来,正是为此事。皇上虽已好转,但精神仍短,许多事不便烦扰。这道奏疏若一直压着,不仅熊廷弼在辽东难以行事,更会助长那些人的气焰。”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圆月已升至中天,清辉洒满庭院。
“由检,你虽年幼,但本宫观察你这半年,发现你与寻常孩童不同。”张皇后缓缓道,“你沉稳,好学,有心系天下的胸怀。这很好。但你要知道,在这深宫之中,仅有这些还不够。”
她转过身,看着朱由检:“你需要学会审时度势,需要知道何时该进,何时该退。更需要知道……如何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达成目的。”
朱由检心中雪亮。张皇后这是在教导他,也是在考验他。
“皇嫂教诲,由检铭记。”他起身,郑重行礼,“只是……这道奏疏,难道就真的无法上达天听了吗?”
张皇后沉默片刻,走回座位:“办法不是没有,但需巧妙。魏进忠能压下奏疏,是因为他以‘需核实’为由。若有人能让皇上‘主动问起’辽东军务,问起熊廷弼的奏报……那么,这道奏疏就必须呈上。”
主动问起。朱由检明白了。天启皇帝若主动问及,魏进忠便无法再压。
“可是皇兄如今静养,谁会……”
“明日,皇上会来坤宁宫用晚膳。”张皇后淡淡道,“这是中秋家宴,只有本宫和几位近亲。本宫会在席间,‘不经意’地提起辽东,提起熊廷弼整顿军务的成效,提起……朝中对他的非议。”
她看着朱由检:“而你,只需在适当的时候,问一句:‘皇兄,熊经略在辽东如此辛劳,可有什么奏报?’”
这话问得自然,合乎一个关心国事的亲王弟弟的身份。而一旦皇帝问起,魏进忠便无法再隐瞒。
朱由检心中快速权衡。这是介入朝政的第一步,也是风险极大的一步。若成功,熊廷弼的奏疏得以呈上,朝中奸佞可能受到惩处。若失败……他可能引起魏进忠的忌恨。
“皇嫂,”他抬起头,“由检愿意一试。只是……若因此惹来麻烦……”
“本宫既让你做,自然有保全你的把握。”张皇后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记住,明日一切要自然,不可刻意。你只是个好奇的孩童,问一句寻常的话罢了。”
“是。”
又坐了片刻,朱由检告退。离开坤宁宫时,圆月已升至中天,清辉如洗。
回端本宫的路上,王承恩低声道:“殿下,此事太过凶险……”
“我知道。”朱由检望着天上的明月,“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他知道,从明天起,一切都将不同。他将从一个纯粹的“旁观者”,开始向“参与者”转变。
这一步或许很小,但意义重大。
秋风吹过宫道,带来远处隐约的丝竹声。那是某宫在举行中秋宴乐,欢声笑语,仿佛这深宫之中从无阴霾。
但朱由检知道,在那轮明月的阴影里,正有暗流涌动,正有权谋交织。
而他,即将踏入其中。
回到端本宫,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走到后园。月光下,波斯菊已有些凋谢,红花却开出了第一朵花——深红色的花瓣,在月色中如同凝固的血。
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
朱由检静静站着,任由秋风吹拂衣袍。
明日,便是新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