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海苦着一张老脸,手里捧着沉甸甸的剔红漆八仙捧寿纹托盘。
上头各色锦缎珠宝,琳琅满目,俱是御赐的上品,唯独没有淑妃点名要的那瓶玫瑰清露。
他心里跟揣了个吊桶似的,七上八下。
自家这位小主是个一点就着的爆炭脾气,若知道这点小事都没办妥,还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果不其然,一进景仁宫,淑妃正斜倚在临窗的暖炕上描花样,见了他手里的托盘,眼睛一亮,待看清上面物件后,两道柳叶眉立刻高高竖起。
王德海“噗通”跪下,将托盘高高举过头顶,苦着脸请罪。
“娘娘息怒,奴才无用,乾清宫那边说是玫瑰露已经用完了,万岁爷另赏了这些。”
淑妃一拍炕几,震得茶盏叮当响。
“用完了?主子爷不爱玫瑰那个味儿,怎会用完了?定是那起子奴才不用心,打量着糊弄了事!”
“娘娘明鉴,奴才绝不敢怠慢。”
王德海连连磕头,觑着淑妃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将乾清宫月台上郭玉祥骤然色变的情形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奴才瞧着,郭总管那脸色,怕不是御前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底下人都忙着处置那件大事,一时顾不上寻玫瑰露也是有的。”
淑妃闻言,怒气稍敛,眉头却蹙得更紧。
御前有事?
什么事能让郭玉祥那老狐狸都变了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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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点撤了下去,殿内只余淡淡的熏香。
郭玉祥与王问行弓着身子,蹭着地砖挪了进来,两人的脸都肃着,像是死了爹妈一样。
后面跟着太医院院正何逢妙。
再后面,几个精奇提着两个宫女,那两个宫女面无人色,精奇一松手,两人俱瘫软在槛外。
郭玉祥三人进来后跪着磕了个头,皇帝也没叫起。
郭玉祥道:“启禀主子,奴才等已查明,玫瑰清露是御茶房杂役宫女春云,放入温棉床下缝隙之中的。”
温棉闻言,看向槛外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她这才想起御茶房还有这么个人。
春云平日寡言少语,从不惹人注意,自己也从未与她有过龃龉,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昭炎帝坐在紫檀木圈椅中,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扶手。
“还有呢?”
郭玉祥后背“唰”的冒出一层白毛汗,心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皇上。
他喉头滚动,艰难地继续道。
“奴才已审过春云,其招认是受了司帐女官秀玉的指使。”
温棉暗自思索一番,愈加不解。
她此前从未与秀玉说上话,怎么会是她呢?她做什么要害自己?
“另有,奴才们在秀玉的下榻处找到香囊一个。”
郭玉祥说着,用小托盘呈上一个水绿织锦缎的香囊。
无纹无绣,平平无奇。
旁边则放着十几枚棕褐色的小丸子。
何逢妙抱拳。
“奴才已然验明,其香丸为淫羊藿、肉苁蓉、依兰香等药材所制,这些药碾成沫子,和成香丸,藏匿于香囊中。
平素其香与普通香丸无异,然若饮酒,则牵动药性,阳气上冲,有催情之效。”
皇帝挑眉,不意还有这样的“惊喜”。
他懒待听宫人的心声,再一个,宫里的规矩,奴才不能直视天颜,所以也甚少听到。
不想却错漏了条大鱼。
殿内一时寂静。
温棉听到这儿,胆战心惊。
如今已不是偷盗贡品、栽赃陷害这样简单的小事了。
“好得很。”
半晌,昭炎帝方开尊口。
他的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郭玉祥三人脑门上的冷汗掉到地砖上,“叭嚓”一下摔成八瓣儿。
“不意朕的宫里还有这样的人才。”
他的手轻轻落在圈椅扶手上,檀木佛珠与其相撞,发出轻轻的摩擦声。
“春云,发配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另一个,杀,问罪其旗主、佐领及家人。”
昭炎帝是个气度娴雅,有深沉的人,这会子一言定生死,声气儿都没高一下。
他淡然吩咐完,起身便往乾清宫去了。
因能听到人心声,皇帝早在郭玉祥他们去查之前,便已从一些心音碎片里拼凑出了大概。
一个小小的司帐女官,哪里有这等胆量和能为布局,背后有人下指示呢。
怎么料理她背后的靠山,他早就有了计较。
上一回乾清宫处置人没有大张旗鼓,是以鸡是杀了,却没叫猴子老实些。
如今闹这一通,他有心敲打敲打那些心思活络的,好叫他们紧紧皮子。
自打新人进来,各方的眼线又渐渐开始蠢蠢欲动起来,私下里的小动作不断。
郭玉祥这老东西,总顾忌着这些人背后的势力,怕得罪人,常常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和稀泥了事。
昭炎帝对此早已不满。
“咚、咚、咚。”
郭玉祥的心狂跳不止,一双青缎毡里皂靴停在他头顶,他愈发剔剔然。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