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娃多大了?上学了吗?”
王伦问。
“八岁了,虚岁九岁。”
刘大爷看向炕上的孙子,眼神软下来,“上学?上不起。
村里小学是不要钱,可书本费、杂费,加起来也得一块大洋。俺哪有钱?”
“那…狗娃平时干什么?”
“能干啥?捡柴,挖野菜,有时候去地主家打短工,一天管顿饭,给几个铜板。”刘大爷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这孩子命苦,爹娘都没了,跟着俺这老不死的,吃了上顿没下顿…”
屋里一阵沉默。
只有苏清墨钢笔划在纸上的沙沙声,和狗娃在炕上翻身的声音。
临走时,林怀安把身上带的几块糖塞给狗娃。
狗娃看看糖,又看看爷爷,不敢接。
刘大爷点点头,他才怯生生地接过,紧紧攥在手心。
“谢谢…谢谢少爷小姐。”
刘大爷送他们到门口,搓着手,不知说什么好。
“大爷,我们不是什么少爷小姐。”
林怀安认真地说,“我们就是学生,来学习的。”
“学生好,学生好…”
刘大爷喃喃道,眼里有泪光闪动。
走出院子,三人都没说话。
阳光很好,照在土墙上,照在路边的野草上,但三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一亩地租子一石二斗,”
苏清墨先开口,声音发紧,“按市价,一石粮大概两块大洋。刘大爷租三亩,光租子就要七块二。
他两亩自耕地,年景好,一亩能打一石半,两亩三石,也就六块钱。
收支相抵,还倒贴一块二。这还不算赋税…”
她说不下去了,手指紧紧攥着钢笔。
“而且年景不可能年年好。”
王伦接过话头,声音低沉,“西山这带,十年里得有三年旱,两年涝。
年景不好,一亩地能打一石就不错了。
那时候,别说交租,自己吃都不够。”
“那不够吃怎么办?”
林怀安问。
“借。”
王伦说了一个字,很重,“找地主借,找粮行借,找亲戚借。
借一斗,秋后还一斗半,这叫‘驴打滚’。
还不起,就拿地抵,拿房子抵,拿人抵…”
“拿人抵?”
“给人当长工,当丫头,当…”
王伦没再说下去,但林怀安和苏清墨都懂了。
三人继续往前走,但脚步都沉重了许多。
课本上写的“农村凋敝”“民不聊生”,原来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刘大爷脸上的皱纹,是狗娃怯生生的眼睛,是那间空空如也的土坯房。
接下来走访的几户,情况大同小异。
有赵寡妇,丈夫去年得痨病死了,留下三个孩子,最大的十一岁,最小的四岁。
她一个人种着三亩薄田,交完租子,剩下的粮不够吃半年。
现在靠给村里人缝补洗衣,勉强糊口。
“三个娃,都没上学。”
赵寡妇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不是不想让他们上,是上不起。
大丫十岁了,该裹脚了,可裹脚布都买不起…”
苏清墨默默记下,在“裹脚”两个字下面划了两道横线。
有孙老栓,六十多了,儿子被抓了壮丁,三年没音信。
老两口带着儿媳和两个孙子,种着四亩地。
去年大旱,粮食歉收,欠了地主三石粮的债,今年秋后要还四石五。
“还不上了,”
孙老栓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模糊不清,“还不上了,就把地抵给李老爷。
可地没了,俺们吃啥?喝西北风?”
“那您儿子…”
林怀安忍不住问。
“死了吧,许是死了。”
孙老栓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冷,“死了也好,死了就不受这罪了。”
有周铁匠,是村里少有的手艺人。
可如今兵荒马乱,谁还打农具?
生意冷清,一个月接不了两单活。
儿子在城里拉黄包车,挣的钱刚够自己糊口,帮不上家里。
“俺这手艺,传了三代,到俺这儿,怕是要绝了。”
周铁匠摸着那柄用了二十年的大锤,眼神空洞。
一圈走下来,已经是中午。
三人在村头的老槐树下歇脚,王伦拿出早上带的窝头,三人就着凉水分着吃了。
“上午走了八户,”
林怀安算了算,“情况都差不多。
要么地少,要么地薄,要么欠债。
能吃饱饭的,一家都没有。”
“而且孩子基本都不上学。”
苏清墨翻着笔记本,“八户,适龄孩子十一个,上学的只有一个,还是女孩,只上了一年就辍学了。
理由都一样:没钱。”
“不是村里有免费小学吗?”
林怀安问王伦。
“是免费,但书本费、杂费加起来,一年也得一块多大洋。”
王伦苦笑,“就这一块多,很多人拿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