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日,天刚蒙蒙亮,温泉女中的教室里已经亮起了灯。
林怀安第一个醒来,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就开始整理今天的调查材料。
昨晚他和谢安平、郝宜彬几乎聊到半夜,把调查的细节又过了一遍。
可即便如此,心里还是没底——毕竟,纸上得来终觉浅。
“起这么早?”
王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端着热气腾腾的粥盆走进来,脸上带着晨露般的清新,“我熬了小米粥,还烙了饼。”
“你更早。”
林怀安接过粥盆,闻到小米特有的香气,心里一暖。
“习惯了,我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拳。”
王伦在桌边摆开碗筷,“你们今天要下地,得吃饱。”
陆续地,其他人都起来了。
洗漱,吃饭,收拾东西。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兴奋和紧张——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走进田野,去了解书本之外的中国。
苏清墨最后一个出来,她已经穿戴整齐,浅蓝色学生装一尘不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笔记本和钢笔放在随身的布包里。
看见众人都在等她,她微微颔首:
“抱歉,我起晚了。”
“不晚不晚,”
马凤乐咬着一口饼,含糊地说,“我们也是刚起。清墨你这身衣服,下地不怕弄脏?”
“没事,我带了两件换洗的。”
苏清墨平静地说,但林怀安注意到,她的布鞋是崭新的,鞋底一点泥都没有。
吃完早饭,众人分成三组。
林怀安、王伦、苏清墨一组,负责东边二十户;谢安平、常少莲一组,负责西边二十户;郝宜彬、高佳榕一组,负责南边二十户。
北边是村委会和学校,昨天已经看过了。
“记住,”
林怀安最后叮嘱,“我们是来学习的,不是来指导的。
多听,少说。
遇到不懂的,别装懂。
村民愿意说,我们就记;不愿意,绝不强求。”
“知道啦,队长!”
马凤乐调皮地敬了个礼——她硬是挤进了谢安平那组,说要跟常少莲学怎么跟人聊天。
众人笑着散了。
林怀安看着三组人朝不同方向走去,深吸一口气,对王伦和苏清墨说:“咱们也出发吧。”
东边的第一户,是王伦推荐的——她家邻居,姓刘,五十多岁,老两口带一个孙子。
“刘大爷是村里的老实人,种了一辈子地。”
王伦边走边介绍,“儿子前年去城里做工,再没回来。
媳妇改嫁了,留下个七岁的孙子,叫狗娃。”
走到院门口,王伦先喊了一声:
“刘大爷,在家吗?”
院子里静悄悄的。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佝偻的身影探出来,是刘大爷。
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得多,脸上皱纹如刀刻,眼睛浑浊,身上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褂子。
“伦丫头啊,啥事?”
刘大爷的声音沙哑。
“大爷,这是我从北平来的同学,想跟您聊聊,了解了解咱村里的情况。”
王伦说着,从篮子里拿出两个窝头——这是她早上特意多做的。
刘大爷看看窝头,又看看林怀安和苏清墨,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
“进来吧,屋里乱。”
确实乱。
三间土坯房,东屋住人,西屋堆杂物,堂屋兼做厨房。
地上是夯实的泥土,坑坑洼洼。屋里除了一张破桌子,两把缺腿的凳子,一个土炕,几乎什么都没有。
土炕上,一个瘦小的男孩蜷缩着,身上盖着条破棉被,露出两只乌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来人。
“狗娃,叫人。”
刘大爷说。
狗娃不吭声,只是往被子里缩了缩。
“孩子怕生。”
刘大爷叹了口气,招呼三人坐下——其实也没处坐,最后是王伦从院里搬来几个树墩。
林怀安说明来意,刘大爷听着,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
直到林怀安说想了解村里的地租、赋税,老人才忽然激动起来。
“地租?嘿!”
刘大爷啐了一口,“俺家五亩地,三亩是租的李老爷的,一亩租子要一石二斗!
一年忙到头,交了租子,剩下的还不够嚼谷!
这还不算,还有这个税那个捐,保甲费、壮丁费、教育捐…名堂多得记不住!”
“李老爷是…?”
苏清墨轻声问。
“就村里的地主,李旭海。”
王伦低声解释,“村里一半的地都是他家的。”
“那您自己有两亩地,收成够吃吗?”
林怀安问。
“够吃?”
刘大爷苦笑,“年景好,勉强糊口。年景不好…”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苏清墨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她的字很工整,一行行,一列列,像她的人一样一丝不苟。
但林怀安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