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凌晨四点十七分。
深城这家连锁酒店商务套房里的空气,弥漫着咖啡、外卖食物冷却后的油腻气味,以及一种近乎实质的焦虑和疲惫。窗帘紧闭,隔绝了窗外渐亮的晨光,只有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映在张艳红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她的眼睛布满血丝,眼袋浮肿,嘴唇因为缺水而有些干裂起皮。手边的咖啡杯已经空了,杯底残留着深褐色的污渍。旁边的垃圾桶里,塞满了各种零食包装袋、泡面盒和揉成团的废纸。
她已经连续工作了超过六十个小时。中间只断断续续、加起来不超过五小时的浅眠,每次都被急促的电话、尖锐的信息提示音或自己紧绷的神经惊醒。胃部的疼痛早已从隐痛变成了持续的、尖锐的灼烧感,但她只是机械地吞下更多的胃药和止痛片,用冰凉的矿泉水送服,然后继续将目光钉在屏幕上那不断跳动的信息流、报表、报告上。
这七十二小时,是一场没有硝烟、却极度消耗心力和体力的鏖战。她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强迫自己保持着紧绷和敏锐。
第一天,是在混乱、质疑和巨大的时间压力中度过的。成立特别小组,发布初步声明,启动全面核查,应对潮水般涌来的媒体询问和渠道质询。每一分钟都像在打仗。公关部陈锋虽然配合,但每一步都透着公事公办的谨慎,对张艳红越过他直接指挥媒体应对团队颇有微词,只是碍于韩丽梅的授权隐忍不发。法务部王振宇则不断提醒各种法律风险,对张艳红“主动出击、诚意优先”的策略忧心忡忡。供应链和品控部门的溯源工作进展缓慢,涉事批次的原料来源、生产记录、质检报告链条庞杂,一时难以理清。而销售部反馈的情况越来越糟,更多渠道加入暂停销售和要求下架的行列,线下退货咨询激增。
最让她心悬的是消费者沟通小组的进展。主动联系报道中提及的“受害者”进展不顺,大部分电话无法接通,少数接通的也语气激动、充满不信任,拒绝接受公司提供的就医协助,只要求高额赔偿。社交媒体上,新的“受害者”仍在不断涌现,言辞激烈,配合着一些自媒体推波助澜,#丽梅商贸毒面膜#的话题热度居高不下。质疑的声浪不仅针对产品,开始蔓延到公司管理、甚至创始人韩丽梅的个人信誉。
那天深夜,与欧洲品牌方大中华区负责人雷诺的视频会议,更让她感到了事态的复杂和潜在的巨大风险。雷诺是个金发碧眼的法国人,平时总是彬彬有礼,此刻在视频那头也难掩焦躁。他承认涉事批次产品确实由他们授权、丽梅商贸总经销,但坚称品牌方自己的出厂检测“绝对符合欧盟和中国最高标准”,暗示问题可能出在中国的供应链环节或流通环节。他要求丽梅商贸必须“尽快澄清事实,消除负面影响”,否则将“重新评估双方合作关系”,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施压。张艳红据理力争,强调在最终调查结果出来前,双方应共同面对,而非互相指责,但她也清楚,如果最终证实是生产环节的问题,品牌方绝对会第一时间撇清关系,将黑锅完全扣在丽梅商贸头上。
第一天的深夜,在汇总了各方初步报告后,张艳红把自己关在浴室里,用冷水狠狠冲了把脸,看着镜中那个眼窝深陷、神色憔悴的女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压和孤独。但她也知道,自己没有崩溃的资格。姐姐发来信息,说父亲情况稳定,让她放心。林薇转达了韩丽梅主治医生的话,韩总需要绝对静养,未来几天都无法处理任何事务。所有的担子,都沉甸甸地压在她一个人的肩上。
第二天,形势出现了细微但关键的转机,同时也潜藏着更深的暗流。
技术核查方面,品控部的李工带领团队连夜奋战,结合供应链数据,初步锁定了涉事批次产品的几个关键疑点。首先,这批产品的生产时间相对集中,且原料入库记录与常规批次有细微差异,但质检报告却显示“完全合格”。其次,负责这批产品最终放行的质检员,在事发前一周突然以“家中有急事”为由提出辞职,目前已联系不上。这引起了张艳红的高度警觉。她立即指示李工和王振宇,一方面继续深挖原料来源和质检记录,另一方面,由法务部介入,尝试通过合法途径寻找并联系那名离职质检员,同时调查其近期财务状况和通讯记录。
消费者沟通方面,出现了分化。一部分投诉者态度坚决,开口就是天价赔偿,并拒绝任何形式的第三方检测协商。另一部分投诉者,则在沟通小组耐心、诚恳的反复沟通下,态度有所软化,虽然仍有疑虑,但同意接受公司安排的三甲医院皮肤科专家会诊,并同意在监督下,将其手头剩余产品和公司提供的同批次新品一起,送往双方认可的第三方权威机构检测。这为获取第一手、相对客观的证据打开了一个口子。张艳红指示沟通小组,对这部分消费者给予最高规格的接待和保障,所有费用公司承担,并承诺检测结果无论如何,都会负责其后续治疗。
但与此同时,林薇那边传来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T部门的初步筛查报告显示,康悦项目组负责供应商管理的经理王某,以及那名离职质检员的直属上级、品控部的一个主管孙某,在事发前一个月内,与几个外部号码有异常频繁的联系,且部分通话记录在内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