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卫生院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老旧墙体霉味,以及一种属于乡镇医疗机构特有的、混杂着焦虑和麻木的气息。时间已是深夜,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惨白,照着墙壁上斑驳的绿漆和“静”字标识。长椅上零星坐着几个面容疲惫的家属,或发呆,或低声交谈。
张艳红靠墙站着,距离抢救室那扇紧闭的门不远不近。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三个小时,双腿麻木得像不是自己的,胃部的隐痛因为长时间未进食和高度紧张,已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的钝痛,但她毫无食欲,甚至感觉不到饥饿,只有一种冰冷的、悬在半空的虚脱感。
母亲孙玉琴被送进抢救室已经快四个小时了。韩丽梅在挂断与父亲的通话后,迅速联系了市里一位相熟的医疗界朋友,对方又辗转联系到县医院一位有农药中毒处理经验的医生,提供了远程指导。镇卫生院条件有限,洗胃、导泄、吸附剂灌入……一系列基础处理在慌乱中进行。父亲张志强在电话里听从韩丽梅指令时的那点“配合”,在见到妻子被插管、洗胃的真实惨状后,彻底崩塌,只剩下一个劲地哭嚎、咒骂,以及不断拨打张艳红的电话,催促、威胁、哀求,语无伦次,核心诉求依旧是“打钱”。
张艳红在最初的恐慌和无措后,强迫自己按照韩丽梅的提示,将注意力集中在“救人”上。她不再接听父亲那些情绪崩溃的电话,只是每隔半小时,主动打给父亲一次,冷静地询问母亲的最新情况、医生的说法、下一步是否需要转院,以及——最重要的——医药费是否够用。她将手头仅有的、准备交下季度房租的一万多元,转了过去,明确说明是“给妈治病的钱,专款专用”。
奇怪的是,当她不再被父亲的情绪裹挟,不再陷入“是我害了妈妈”的自责漩涡,而是以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来处理这件事时,父亲那边的歇斯底里,反而渐渐平复了一些。尤其是在得知她已经转了钱,并且承诺会负责后续必要的治疗费用后,父亲的咒骂少了,虽然依旧充满怨气和“都怪你”的指责,但至少,没有再提“立刻给张耀祖打十万”的事。
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面容疲惫的医生走出来,摘掉口罩。张志强立刻扑了上去,张艳红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手指紧紧抠进了掌心。
“病人送来得还算及时,洗胃也彻底,目前看,摄入量可能不大,或者吐得比较多,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了。”医生的话,让张志强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老泪纵横。张艳红也猛地松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那根弦骤然松开,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住。
“但是,”医生话锋一转,语气严肃,“百草枯的毒性你们可能不了解,它对肺部的损伤是迟发性和进行性的,很危险。我们这里条件有限,没有血液净化的设备,也缺乏针对性的解毒剂。必须立刻转院,去市里,或者至少是县人民医院,做进一步检查和治疗,一刻都不能耽误!我们已经联系了县医院的救护车,马上就到。”
转院。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以及更漫长的不确定性。但人救回来了,暂时。这个认知,像一根救命稻草,让张艳红几乎停止运作的大脑,重新开始了缓慢的转动。
母亲被推出来,送上县医院来的救护车时,脸色灰败,闭着眼睛,身上连着监护仪器,但胸膛确实在微微起伏。父亲跟着上了车,车门关上前的最后一刻,他回过头,深深地看了张艳红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有心痛,有后怕,有怨怼,还有一丝……张艳红不敢深究的、近乎心虚的闪躲。他没有再提钱,也没有再说任何话,只是那一眼,让张艳红的心,沉了沉。
救护车鸣笛远去,消失在乡镇寂静的夜色里。张艳红独自站在卫生院门口,晚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穿透她单薄的西装外套。她这才感觉到,自己全身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冷粘腻。
手机震动,是韩丽梅发来的信息,只有简单一句“人怎么样?”
张艳红手指僵硬地回复“暂时稳定,转县医院了。谢谢韩总。”
韩丽梅没有再回复。但张艳红知道,她此刻的冷静,甚至能在此刻发出这条道谢的信息,都得益于韩丽梅在电话里那番冷酷到近乎残忍的剖析,和她提供的实际帮助。
母亲真的喝了农药,这是事实。但喝的时机,剂量,以及父亲后续的反应……韩丽梅的质疑,像一颗毒刺,深深扎进了她的心里。她不敢去想那个可能性,那个一旦深想就会让她对亲情、对人性彻底绝望的可能性。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心底最阴暗的角落,悄然生长。
接下来的几天,对张艳红而言,是一种精神上的凌迟。她强撑着处理工作,康悦项目进入了关键阶段,她不敢有丝毫松懈。每月固定的扣款短信如期而至,提醒着她背负的债务。而母亲那边,情况反反复复。县医院诊断明确,百草枯中毒,肺部已出现纤维化迹象,病情危重,但并非完全不可逆,需要昂贵的血浆置换和综合治疗,且预后不确定。医药费如流水般花出去,父亲每天都会打来电话,语气从最初的恐慌怨怼,渐渐变成了疲惫的絮叨和小心翼翼的试探,中心思想依旧是“钱不够”、“你哥那边更难了”、“你妈醒的时候还在念叨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