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把你养大是不易,但这不是他们无限索取、甚至纵容儿子剥削女儿的理由!那十五万,是你用未来几年的自由换来的!是他们逼你签下的“城下之盟”!如果他们真的有一丝为你着想,会把你逼到这个地步吗?会收下父母那五千块,连个招呼都不跟你打吗?
“心软是病,会要你命。”&nbp;韩丽梅的话,像警钟一样再次敲响。
张艳红猛地睁开眼,胸口因为激烈的内心斗争而微微起伏。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些,但办公室里依旧昏暗。她看着屏幕上自己刚刚发送成功的邮件,又看向桌角那盆小小的、沉默的仙人掌。
是的,她必须狠心。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为了自保,为了活下去,为了能有属于自己的人生。如果继续心软,继续被那条扭曲的“亲情线”捆绑,她只会被拖垮,被吞噬,最终变成一个失去自我、只剩怨怼的空壳。韩丽梅说得对,那十五万买的不是一劳永逸,而是一个让她学习建立边界、保护自己的缓冲期。这个缓冲期有多长,取决于她哥在市能撑多久,也取决于……她是否能真正学会“狠心”。
可是,“狠心”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如同将自己血肉的一部分生生剥离。那毕竟是她的亲人,是她在世上为数不多的、有血脉联结的人。彻底割裂,意味着从此以后,她在这个世界上,可能真的就只剩下孤身一人了。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寒冷,让她不寒而栗。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一条银行发来的入账短信通知。她的工资到账了。但紧接着,又是一条短信,来自公司财务系统,通知她本月薪资已扣除“特殊款项”xxx元,用于偿还“员工张艳红特殊预支借款”,本期还款后剩余债务余额为xxxxxx元。
冰冷的数字,清晰地提醒着她那份协议的存在,提醒着她为这份“清净”所付出的、实实在在的代价。每个月,她都会收到这样的短信,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每月被揭开一次,提醒她那段不堪的过往,和那份用金钱衡量的、破碎的亲情。
胃部又是一阵熟悉的绞痛。她习惯性地去摸胃药,却发现药瓶已经空了。疲惫、疼痛、债务的压力、内心的撕扯、以及对未来不确定的恐惧,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化作一股汹涌的酸涩,直冲眼眶。
她猛地低下头,将脸埋进臂弯里,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破碎的抽气声。泪水滚烫,迅速洇湿了西装袖子的面料。
为什么?为什么要是她来承受这一切?为什么她的家人,不能像别人的家人那样,给予温暖和支持,而是变成她生命中最大的负担和伤痛?她只是想要一份安稳的工作,一个属于自己的、不那么艰难的人生,为什么就这么难?
眼泪流了很久,直到再也流不出来。她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泪痕狼藉。她看着镜面般黑暗的电脑屏幕上,自己模糊而狼狈的倒影,眼神空洞,却又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泪水的冲刷下,变得清晰了一些。
挣扎不会停止。血缘的羁绊和对自我的追寻,这场拉锯战注定漫长而痛苦。但至少,她知道了方向。她必须向着“建立边界”、“保护自己”的方向走,哪怕每一步都踩在玻璃渣上,都伴随着割舍血肉的剧痛。
她不能回头。回头,就是韩丽梅预言的那个深渊。
她深吸一口气,用冰凉的双手用力搓了搓脸,试图让肿胀的眼睛和混乱的头脑清醒一些。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天已经完全亮了,灰蓝色的天空下,城市开始苏醒,车流如织,人们行色匆匆,奔赴各自的生活轨道,冷漠而充满生机。
她也是这芸芸众生中的一个。背负着债务,怀揣着伤痕,在血缘与自我的夹缝中艰难求存。前路迷茫,但至少,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她还得继续走下去。
回到工位,她拿出湿纸巾,仔细擦干净脸上的泪痕,又对着小镜子,稍微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着。然后,她关掉台灯,拿起通勤包和那个空了的胃药瓶,走向垃圾桶,将药瓶丢了进去。
该去补充“弹药”了。无论是胃药,还是面对这个世界,以及内心那场漫长战争的勇气。
她最后看了一眼安静的手机屏幕。没有新的未接来电,没有父母或哥哥的短信。这种刻意的沉默,比任何吵闹都更让她感到心寒,也更让她意识到,那条回家的路,或许真的已经断了。
也好。断了,就向前看吧。
她挺直了因为哭泣和疲惫而微微佝偻的脊背,推开消防门,走进了晨光熹微的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孤单,却异常清晰坚定。
血缘与自我的拉锯,远未结束。但至少在这个清晨,她选择了向“自我”的方向,迈出了沉重而疼痛的一步。未来的风暴或许更甚,但至少此刻,她决定,先照顾好这个遍体鳞伤、却依然不肯倒下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