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丽梅大厦,像一头陷入沉睡的钢铁巨兽,只有零星几个窗口,还亮着孤零零的光。三十四楼b区,张艳红工位上的台灯,是这片寂静黑暗中最执着的一点。她伏在案前,屏幕的光映亮了她苍白而专注的脸,眼底布满血丝,眼下的青黑像是用最浓的墨汁晕染开。键盘敲击的声音,细密而急促,是这片寂静里唯一的主旋律。
韩丽梅的修改意见,像一道道清晰的坐标,将她原本混乱的思维强行拉回正轨。她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复杂的数据、环环相扣的逻辑、以及康悦方面最新的行业动态上。每一个被韩丽梅标红的段落,她都反复咀嚼,查阅资料,寻找更有力的支撑,构建更严谨的推理。她像一名在悬崖峭壁上攀岩的工匠,摒弃所有杂念,眼中只有下一个可以着力的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这份报告做好,抓住这“最后的机会”。
时间在专注中飞速流逝。胃部的疼痛似乎也被这种高度紧绷的状态暂时压制下去,变成了背景里一种隐约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她偶尔停下来,拿起水杯抿一口早已凉透的浓茶,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也带来胃部一阵轻微的痉挛。但她只是皱了皱眉,从抽屉里摸出胃药,干咽下去,然后继续将视线投向屏幕。
直到窗外天际泛起灰白,城市苏醒前的第一缕微光艰难地穿透厚厚的云层,她才终于将修改后的最后一稿,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逻辑通了,数据扎实了,风险预估和应对方案也补充完整了。她不敢说尽善尽美,但至少,比之前那份“敷衍了事”的初稿,有了质的飞跃。
点击“发送”,看着邮件进入韩丽梅邮箱的进度条走到尽头,她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掉了筋骨,瘫软在椅子上。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眼皮沉重得几乎黏在一起,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痛。但大脑深处,却因为长时间的专注和***的刺激,依然残留着一种病态的清醒。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试图让这透支的身体和大脑得到片刻休憩。然而,寂静和黑暗,却成了滋生杂念的温床。韩丽梅昨晚那些冰冷而犀利的话语,如同被按下了重复键,再次在她脑海里清晰地回响起来
“心软,是会要你命的……”
“等钱花得差不多了,生意做不下去了……他们会回头,再次找上你……”
“你最大的问题,是心太软,边界感太模糊……”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她勉强维持的平静表象,将底下那些翻腾的、被她强行压抑的情绪,重新释放出来。
是的,边界感。这个词,从韩丽梅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评判和洞悉。可对她张艳红而言,“边界”在哪里?面对生养自己的父母,面对血脉相连的兄长,那条线该怎么划?划在哪里,才不算“不孝”,不算“冷血”?
从小到大,她受到的教育,耳濡目染的,都是“一家人要互相帮衬”、“你是妹妹,要听哥哥的话”、“父母养你不容易,你要懂得感恩”。那条无形的线,似乎天生就划在靠近她这边很远的地方,要求她无限地付出,无限地退让,以满足家人的期待和需求。她的感受,她的意愿,她的难处,在“家庭责任”和“亲情”的大旗面前,似乎总是次要的,甚至可以忽略不计的。
她曾经以为,这是天经地义。所以她拼命读书,想离开那个贫瘠的小镇,想有出息,想报答父母。她工作后省吃俭用,把大部分工资寄回家,觉得那是自己应尽的本分。甚至当哥哥嫂子理直气壮地“投奔”而来,提出过分要求时,她最初的抗拒里,也夹杂着深深的自责和愧疚——是不是自己做得还不够好?是不是自己太自私了?
直到哥哥冲到公司,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她羞辱得体无完肤;直到父母用健康和孝道对她进行无休止的、近乎勒索的施压;直到韩丽梅用一纸协议和十五万的债务,为她“买”来暂时的喘息之机,她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那条她以为的“亲情线”,早已在家人贪婪的索求和理所当然的剥夺下,扭曲变形,成了一根紧紧勒住她脖子、要将她拖入深渊的绞索。
而韩丽梅,用最冷酷的方式,逼她亲手拿起了刀,试图斩断这根绞索。代价是十五万,是未来三年被捆绑的收入,是亲人可能更深的怨恨,是父母无声的偏袒和疏离,还有……她自己内心此刻剧烈的撕扯和挣扎。
她错了吗?用这种方式“解决”问题,真的对吗?
一个声音在心底微弱地响起那是你哥,是你爸妈啊。他们再不好,也给了你生命,养大了你。你现在有能力了,帮帮他们,不是应该的吗?就算他们过分了点,你也不能用这么绝情的方式啊……那十五万,说是借款,可你哥那样子,能还得上吗?最后还不是你自己扛?你真的忍心看他们在市过不下去?
这个声音,来自过去二十多年被深深植入的价值观,来自对“家”最后一丝温情的眷恋和不舍,也来自对“不孝”、“冷血”这些罪名本能的恐惧。
但另一个声音,更清晰,更冷酷,带着韩丽梅式的清醒和决绝,立刻反驳帮?怎么帮?无底线地帮,直到被吸干骨髓?你哥是成年人了,他有手有脚,为什么不能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