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餐馆的那段路,张艳红几乎是跑着完成的。深秋夜晚的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却吹不散心头那股灼烧般的窒息感。哥哥的怒吼,嫂子的埋怨,侄子无知的哭闹,还有周围食客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像一张黏腻厚重的网,将她牢牢困住,让她只想逃离,逃得越远越好。
她没回那个租给哥哥一家的合租房,而是径直回了自己那个一室一厅的小窝。关上门,反锁,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她才允许自己大口大口地喘息,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奔逃。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远处写字楼的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痕。
胃部的疼痛愈发清晰,一下下地抽搐着。她没有开灯,也没有起身,就那样坐在地板上,双臂环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迟迟没有落下,只是憋得胸口生疼。愤怒,委屈,悲哀,还有一股深沉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无力感,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她预料到哥哥一家会提出要求,但没料到会如此直接、如此理所当然、如此……贪婪。一个“经理职位”,还必须是“轻松点,钱多事少,最好有点权力”的。他们以为丽梅是什么?是张艳红开的吗?还是韩丽梅是她妈,可以任由她予取予求?他们根本不明白,她在丽梅,在韩丽梅手下,是如何如履薄冰、拼命挣扎才勉强站稳脚跟的。他们只看到她表面的“光鲜”,看到她在“大公司”,就想当然地以为她拥有了点石成金的权力,可以随意安排工作,解决他们所有的问题。
手机在寂静中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母亲的名字,像一道催命符。张艳红盯着那闪烁的光,没有动。电话响了很久,自动挂断。很快,又再次响起,这次是父亲的号码。然后又是母亲,接着是哥哥,再然后是嫂子……循环往复,不依不饶。
她知道,餐馆里的冲突只是序曲,真正的家庭战争,现在才刚刚拉开帷幕。哥哥嫂子绝不会善罢甘休,而父母,永远是站在哥哥那一边的、最有力的“助攻”。
震动终于停了片刻,紧接着,是微信消息疯狂的弹窗。母亲发来一条接一条的语音,每一条都长达几十秒。张艳红点开最新的一条,母亲带着哭腔和浓重口音的、因为激动而颤抖的声音立刻充斥了整个寂静的空间:
“艳红!你咋能这样对你哥你嫂子!他们是你的亲哥亲嫂子啊!大老远去找你,你就给他们住那种破地方,吃顿饭还甩脸子走了!你哥不就让你帮忙找个工作吗?能有多难?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在大城市了,了不起了,就看不起家里这些穷亲戚了?你忘了是谁供你上大学的?忘了你小时候你哥多疼你了?你这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然后是父亲的,语气更沉重,也更带着一种“家长”的威严和失望:“艳红,你太让我和你妈寒心了。你哥是不容易,没你有出息,但他毕竟是咱老张家的根,是你亲哥!你现在有能力了,拉拔他一把怎么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帮他在深城站稳脚跟,以后不也能互相照应?你怎么就这么自私,光想着自己?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还有没有你爹你娘?”
接着是哥哥张耀祖发来的文字,充满了火药味:“张艳红,你行!真行!攀上高枝了是吧?连亲哥都不认了?不帮是吧?好!你看我明天不去你公司找你领导说道说道!让全公司的人都看看,你这个‘大能人’是怎么六亲不认,把亲哥一家赶出门的!”
嫂子王桂芬的消息紧随其后,语气阴阳怪气,还夹杂着虎子的哭声作背景音:“艳红妹子,算嫂子看错你了。还以为你在大城市见了世面,心能宽点。没想到……唉,也是,你现在是体面人了,我们高攀不起。可你也想想,虎子才五岁,你就忍心看你亲侄子跟着我们吃苦受罪?你摸摸自己的良心,过得去吗?”
一条接一条,像密集的子弹,射向张艳红已经千疮百孔的心防。那些熟悉的指责——“没良心”、“白眼狼”、“自私”、“不孝”、“看不起穷亲戚”——再次将她包围。从小到大,只要她稍有不顺从,只要她试图表达自己的想法和需求,这些词汇就会像最锋利的刀子,从她最亲近的人口中吐出,将她割得遍体鳞伤。她曾经以为,逃离了那个小镇,来到遥远的深城,就能摆脱这些。可现在她才绝望地发现,血缘的枷锁,如同跗骨之蛆,无论她走到哪里,都如影随形。
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口腔里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将喉头的哽咽和眼眶的酸涩压下去。她颤抖着手,一条条点开那些语音,听着那些或愤怒、或哭泣、或威胁的声音,然后,一条条地删除。最后,她将手机调成了静音,屏幕朝下,扣在了地板上。
世界终于清静了,但心头的风暴却愈演愈烈。她知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哥哥那句“明天去你公司找你领导说道说道”,绝非气话。以她对张耀祖的了解,他完全做得出来。如果真的让他跑到丽梅大厦去闹……张艳红不敢想象那会是怎样灾难性的场面。刚刚在“银翎”项目泄密事件中险死还生、勉强建立起的一点形象和信任,可能会在瞬间崩塌。韩丽梅会如何看待她?林薇会怎么想?同事们又会怎样议论?一个连自己家事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