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力谏?
还不如指望太阳从西边出来。
最后,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最前排那位须发皆白、身形略显佝偻却自带一股沉凝气度的老者身上——太师,董祝。
董祝,三朝元老,德高望重,乃是皇帝登基时的首席辅政大臣。
一生清廉如水,刚正不阿,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在朝野间享有极高声誉。
即便是干纲独断、威严日盛的皇帝,往日里对这位老臣也多有礼遇,朝堂大政时常垂询。
自皇帝亲政、逐渐显露其强悍独断的执政风格后,满朝文武,敢在御前直抒胸臆、甚至直言犯谏的,恐怕也唯有这位老太师了。
在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视下,董祝缓缓出列。
他手中玉笏触地,发出沉稳的轻响,每一步都走得极慢,却仿佛踏在众人的心坎上,带着三朝沉浮积淀下的厚重与苍凉。
他走到御阶之下,停下,先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苍老却依旧清朗的声音响起:
“陛下雄才大略,志在寰宇,欲以此战震慑不臣,永固北疆,给那也于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老臣以为,陛下此心此志,可昭日月,北伐之举,于大义而言,可行。”
先扬后抑,这是老成谋国之臣的惯常起手。
果然,董祝话锋紧接着一转:
“然,陛下明鉴——”
他抬起苍老的眼眸,目光平和却坚定地望向珠帘后的帝王,“如今秋闱大比在即,天下士子汇聚,正是朝廷选拔贤良、收拢天下英才人心之关键时节。
且北方寒苦,现已入冬,漠北之地更是苦寒无比,风雪载途。”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恳切与忧虑:
“若此刻仓促发大兵北上,不仅沿途转运、前线消耗,钱粮耗费必将数倍于漠南之战,国库恐难支撑。
更兼天时不利,将士远征,水土不服,若遇暴雪严寒,非战斗减员必众,稍有不慎,便可能……损兵折将,徒耗国力啊!”
董祝说到这里,再次深深一揖,几乎将身体弯成了直角,声音充满了老臣的忠恳与担忧:
“此战若有不顺,乃至受挫,非但无益于扬威,反会有损陛下圣明威名。
更紧要者,陛下登基以来,励精图治,革新吏治,劝课农桑,兴办学宫,千秋大业方见雏形。
若因急于北伐而动摇国本,致使大业中道停滞,岂非……因小失大,追悔莫及?”
他直起身,目光坦然无畏,声音斩钉截铁,做出了最后的谏言:
“依老臣愚见,陛下既已派学宫祭酒谢宣南巡学宫,督导文教。
不若暂缓兵锋,待南方士子秋闱毕,天下才俊尽入彀中,文治根基更加稳固。
届时,帝国根基深固,钱粮充盈,人心归附,再选良将,择吉时,发天兵以讨不臣,方能毕其功于一役,真正永靖北疆!”
“臣,董祝——”
他双手高拱玉笏,深深拜下:
“恳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明断利害,三思而后行!”
御座之上,皇帝沉默着。
十二旒白玉珠串纹丝不动地垂落,在晨光中泛着温润却疏离的光泽,将他眉眼间的神色彻底遮掩。
那玄色龙袍下的身影,仿佛与背后巨大的蟠龙金屏融为了一体,只剩下一种深不可测的静。
这静默持续了许久,久到阶下一些大臣的腿开始发软,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终于,珠帘后传来了声音。
皇帝的语调平静得象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水,听不出喜怒:
“太师之言,是老臣谋国,句句在理,桩桩为帝国百年大计盘算。
拳拳之心,朕……心领了。”
董祝紧绷的肩背似乎微微松了一线,殿内不少大臣也暗自松了口气,以为劝谏有了转机。
然而——
下一瞬,皇帝的语气陡然转厉,如同冰层乍裂,寒气四溢:
“但朕想问太师一句——”
他微微前倾,即使隔着珠帘,那目光也仿佛化作了有形质的冰锥,直刺董祝:
“太师的盘算里,千般稳妥,万般周全,可曾将北方边民的生死血泪,置于何处?!”
声调不高,却字字诛心!
“漠南百姓,被北蛮铁蹄揉躏数十年,家破人亡,妻离子散者,不知凡几!
数月前王师北上,他们箪食壶浆,以迎王师,眼中燃起的是我北离子民对太平的最后一点期盼!”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怒意与痛心:
“难道就为了等待太师口中那个‘更稳妥’的时机,朕便要坐视这几个月来,北蛮贼寇继续在漠南烧杀抢掠,而无动于衷?!
便要寒了那些刚刚重见天日、将性命与希望托付于朝廷的边民之心?!”
“臣……臣绝非此意!”
董祝身子猛地一僵,苍老的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汗珠,他感到那目光如有千钧之重。
他硬着头皮,声音艰涩,“陛下明鉴,老臣只是虑及全局,虑及帝国元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