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脑中,凭借步幅和方向变化,开始构建一条模糊的行进路线图。虽然因为蒙眼和地势复杂,不可能精确,但大致能判断出:他们离开了水边,进入了一片丘陵山地,一直在向上走,中间有起伏。
路不太好走,时有碎石和树根绊脚。
中途休息了一次,时间很短,只够喝两口水。没有人说话。
继续走。
山路似乎越来越崎岖,有时需要用手攀扶旁边的岩石或树木。空气中开始闻到一些烟火气,还有……很多人聚居产生的、复杂的味道。
人声隐约传来。
不是近处,是从上方、或前方某个地方飘下来的。有吆喝,有笑骂,有金属碰撞的叮当声,甚至还有几声猪叫和鸡鸣。
越来越近了。
脚下的路似乎平整了一些,象是经过修整的山道。
又转了几个弯,押送者停了下来。
“到了。”刺青汉子的声音。
周奔听到前面有沉重的木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几个不同的声音在打招呼。
“回来了?”
“人带到了?”
“朱头领吩咐,先关到后山石屋。”
“跟我来。”
他被推着继续往前走。脚下的地面变成了石板或夯实的土地。周围的声音更嘈杂了,能听到更多人的走动、交谈、还有武器搁置的声响。空气里的烟火味更浓,夹杂着饭菜和牲畜粪便的气味。
走了大概百十步,进入一个相对安静的局域。
又开了一扇门,他被推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落锁。
“老实待着!”门外有人喝道。
眼睛上的黑布被粗暴地扯掉。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周奔眯起了眼睛。他依旧低着头,装作虚弱不堪的样子,用眼角馀光快速扫视所处环境。
一间石屋。
不大,长宽约一丈见方。墙壁是粗糙的山石垒砌,缝隙用泥灰填着。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角落堆着些干草。唯一的“窗户”是在靠近屋顶的位置开的一个方形洞口,一尺见方,竖着几根粗木栏,透进些天光,也灌进冷风。屋里光线昏暗,空气冰冷潮湿。
门是厚实的木板门,中间有个巴掌大的小洞,估计是用来递送饭食或观察的。
周奔被扔在干草堆上。手腕和脚踝的绳索没有被解开。
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缓缓调整呼吸,同时继续观察。
石屋似乎位于一个相对独立的位置,外面的人声比较模糊。但能听到门口至少有两个人走动的脚步声,呼吸声粗重,应该是守卫。
他没有妄动。
现在的情况很清楚:他被梁山的人绑架了,带到了梁山山寨。从那个刺青汉子和之前船舱外的对话判断,主使者是王伦,具体执行的是掌管情报和外围酒店的朱贵。
王伦为什么要绑他?
生辰纲的旧怨?有可能。晁盖等人上山后,难免会提及当初在阳谷县的经历,自己这个“识破”他们踪迹的“周先生”,恐怕会被王伦记上一笔。王伦心胸狭隘,对晁盖一伙尚且忌惮排挤,对自己这个“外人”下手,毫不奇怪。
但仅仅是为了泄愤?
恐怕不止。
自己在阳谷县的作为,虽然尽力隐蔽,但武松剿杀梁山游骑是明面上的事。王伦可能因此将自己视为威胁。同时,自己“协助”县令整顿防务、训练乡勇,或许也被王伦解读为是针对梁山的敌对行为。
还有……“隐泉酿”。
西门庆……北来客……军中的腰牌……
一条若隐若现的线,在周奔脑中浮现。
王伦绑自己,或许有更深的目的。是想拷问出阳谷县的防务虚实?是想逼问武松的底细和弱点?还是……也盯上了“隐泉酿”这条财路?甚至,想把自己作为一个筹码,来和阳谷县,或者和晁盖那边做某种交易?
可能性很多。
但无论如何,自己现在处境极其危险。
王伦不是晁盖,更不是宋江。这是个能对落难的林冲百般叼难、对前来投奔的晁盖一行心生嫉恨、最终被林冲火并的短视小人。落在他手里,生死难料。
必须尽快弄清情况,查找脱身之机,或者……可以利用的裂缝。
时间在冰冷和寂静中流逝。
窗外透进的天光渐渐暗淡,从灰白变成昏黄,最后彻底黑透。石屋里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门口小洞偶尔透进一丝外面火把晃动的微光。
守卫换了一次班。
脚步声,低语,交接。
周奔始终靠坐在墙角,一动不动,象是昏睡,实则精神高度集中,捕捉着一切细微的声响和信息。
夜深了。
山寨并没有完全安静下来。远处依旧有隐约的喧嚣,象是聚餐饮酒的声音。更近处,能听到巡夜喽罗的脚步声和口令声。
梁山的守备,看起来并不松懈。
约莫子时前后。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比守卫的更轻,更稳。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门被推开。
火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