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亮涌了进来,刺得周奔再次眯起眼。
两个人站在门口。
前面一个,穿着青布直裰,头戴方巾,做文士打扮,约莫四十岁年纪,面皮微黄,三缕稀疏的胡须,一双眼睛不大,却闪着一种精明而阴鸷的光。他手里没拿武器,只拿着一把折扇,在这寒冬腊月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后面跟着的,正是那个脖颈有刺青的汉子,此刻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袄子,面色冷硬,手按在腰刀刀柄上。
拿火把的是另一个喽罗,站在门外。
文士打扮的人走进石屋,目光落在周奔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露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周先生,”他开口,声音有些尖细,带着刻意放缓的腔调,“一路颠簸,受苦了。”
周奔抬起头,与他对视,面色平静,没有说话。
文士也不以为意,用折扇轻轻敲打着手心:“鄙人朱贵,江湖朋友给个诨号,旱地忽律。如今在这梁山泊,掌管些迎来送往、打听声息的小事。”
旱地忽律朱贵。
梁山元老,负责情报和外围酒店的头领。王伦的心腹。
周奔心中了然,微微颔首:“朱头领。如此‘请客’的方式,周某倒是第一次见识。”
朱贵嘿嘿一笑,笑声干涩:“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还望周先生海函。实在是……我家王头领,久闻先生大才,在阳谷县辅佐县令,练兵修城,挫我梁山兄弟锐气,更是……呵呵,与那托塔天王晁盖,似乎也有些旧缘?王头领对先生,可是好奇得紧,仰慕得紧呐。这才命我等,无论如何,也要‘请’先生上山一叙。”
话说得客气,但字里行间的威胁和试探,再明显不过。
提到“挫梁山兄弟锐气”,是指武松巡防杀贼之事。
提到“与晁盖有旧缘”,则是点出生辰纲旧事,既是试探周奔与晁盖的关系,也是在暗示王伦对此事的在意。
周奔神色不变:“王头领盛情,周某愧不敢当。只是这‘请’法,未免令人心寒。却不知王头领欲与周某商议何事?若关乎阳谷公事,周某一介微末小吏,做不得主。若关乎私谊旧怨……周某与晁天王,也不过是数面之缘,并无深交。”
他这番话,不卑不亢,既点明自己官方身份,又撇清与晁盖的密切关系,同时将问题抛回给对方。
朱贵那双小眼睛眯了眯,仔细看着周奔的表情,似乎想从中找出破绽。
但周奔脸上只有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身为阶下囚的无奈,眼神平静,看不出太多东西。
“先生过谦了。”朱贵摇着折扇,“阳谷县那点事,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梁山耳目。先生练兵有方,武都头神勇,更是弄出了什么‘隐泉酿’的好买卖……王头领觉得,先生是难得的人才。如今这世道,朝廷昏暗,奸臣当道,像先生这样的人物,困在小小阳谷,岂不是明珠暗投?王头领有意,请先生留在梁山,共聚大义,替天行道。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招揽?
周奔心中冷笑。
王伦连林冲、晁盖这等豪杰都容不下,会真心招揽自己这个“仇人”?这不过是套话,是试探,甚至是猫捉老鼠般的戏弄。真正的目的,恐怕还是逼问阳谷虚实、武松弱点、以及“隐泉酿”的秘密,甚至可能想把自己当成人质,要挟武松或阳谷县。
“朱头领说笑了。”周奔缓缓道,“周某生性愚钝,只知恪尽职守,保境安民。梁山替天行道,自有四方豪杰来投。周某区区小吏,无德无能,岂敢与各位好汉同列?王头领美意,周某心领,但实难从命。还请朱头领禀明王头领,放周某下山,周某感激不尽,阳谷县上下,也必感念梁山仁义。”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拒绝招揽,请求释放。
朱贵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那点假笑也消失了。
“周先生,”他语气转冷,“这梁山,可不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王头领诚心相邀,先生这般推拒,未免太不给面子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周奔,阴鸷的眼睛里透出寒意:“先生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到了这里,有些事,就由不得自己了。王头领的耐心……是有限的。”
赤裸裸的威胁。
周奔沉默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朱贵:“朱头领想要周某做什么?”
“不是我要先生做什么,是王头领想和先生谈谈。”朱贵见周奔语气似有松动,神色稍缓,“不过在这之前,先生不妨好好想想。想想阳谷县的城墙有多高,想想武都头的刀有多快,想想那‘隐泉酿’的方子……值不值得先生用命去换。”
他顿了顿,又道:“先生且在此安心住几日。缺什么,可以跟门外弟兄说。希望等王头领召见时,先生能给出一个……让人满意的答复。”
说完,他不再看周奔,对刺青汉子使了个眼色,转身向外走去。
刺青汉子经过周奔身边时,冷冷瞥了他一眼,手在脖颈处那狰狞的刺青上抹了一下,意味不言自明。
门再次关上,落锁。
脚步声远去。
石屋里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
只有门外守卫偶尔的踱步声,和远处山寨隐隐约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