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一片粘稠的黑暗中上浮。
首先感觉到的是摇晃。
一种规律而持续的左右摇摆,伴随着身下木板传来的轻微吱嘎声,还有……哗啦、哗啦的水流声响。
鼻腔里充斥着河水的腥气、潮湿木头的霉味,还有一种劣质油脂和汗臭混合的怪味。
周奔没有立刻睁开眼睛。
眼皮很沉,脑袋里象是塞满了浸水的棉花,昏沉滞重。咽喉干得发痛,嘴唇黏在一起,嘴里塞着什么东西,粗粝,带着土腥和麻涩的味道——是麻核。
他尝试动了动手指。
双手被反剪在背后,手腕处传来紧勒的痛感,捆缚的绳索很有轫性,不是普通草绳,象是浸过油的牛筋。脚踝也被同样捆着。
麻药的效力还没有完全过去,四肢酸软无力。但体内那股“伏虎之力”形成的热流,虽然微弱,却依然在顽强地、缓慢地流转,一点点驱散着麻痹感。
他没有试图立刻挣扎。
保持呼吸平稳,心跳稳定,依旧维持着昏迷时的松弛姿态。眼睛睁开一条极细的缝隙。
光线昏暗。
自己似乎是在一个低矮的船舱里。身下铺着些潮湿的稻草。船舱狭窄,头顶是弧形的舱板,木板缝隙里透进些摇晃的水光。没有窗户,只有靠近船头方向,有一扇紧闭的、看起来就很厚重的木门。
声音很清淅。
除了水声和船体摇晃声,还能听到外面隐约的、有节奏的“唉乃”声,是船浆划水。偶尔有一两声粗哑的咳嗽,或者压得很低的交谈,但听不清内容。
船在行进。
方向……无法判断。
周奔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集中在听觉和身体对晃动的感知上。
【过目不忘】的能力,在这种时候,变成了最精密的记录仪器。
船体向左倾斜的幅度,持续的时间,回正的速度,再次向右倾斜……
水流声的变化——有时平缓,有时略显湍急,有时能听到水波拍打岸边或礁石的闷响。
桨橹入水、划动、出水的声音频率。
甚至,通过船体偶尔传来的、极其轻微的震动,可以推断出这艘船的大致大小和结构——不是大船,应该是中等大小的快船或梭子船,吃水不深,速度不慢。
时间一点点流逝。
周奔在心中默默计数。
大约每隔一千五百次心跳,外面的桨声节奏会稍微改变一次,船体转向的幅度也会调整。这应该是在河道中转弯,或者避开某些障碍。
他努力回忆梁山泊周边以及山东境内的主要水道地图。
从郓城地界出发,走水路进入梁山泊……可能的路线有几条?结合船只转向的频率和幅度,能否推断出大致方向?
脑中的地理信息快速翻动、比对。
但他掌握的地图信息毕竟有限,且多是陆路宏观描述,对水道的细节知之甚少。只能模糊判断,船一直在动,没有长时间停泊,说明要么距离目的地尚远,要么走的是一条相对通畅的水路。
大约过了七八个“一千五百次心跳”周期,船体摇晃的幅度忽然明显减弱。
桨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船底擦过某种松软物质的沙沙声,以及几声低沉的吆喝。
“靠稳了!”
“搭跳板!”
船身轻轻一震,停了下来。
舱门外传来开锁的声音。
周奔立刻恢复昏迷状态,呼吸绵长,肌肉松弛。
木门被拉开,刺眼的天光涌了进来,即使闭着眼也能感觉到。两个沉重的脚步声走进船舱。
“还没醒?药下重了?”一个粗嘎的声音说。
“朱头领吩咐的,这人机警,得多用点量。”另一个声音回答,是那个脖颈有刺青的汉子,“抬出去,蒙上眼。”
周奔感觉自己被粗鲁地拽了起来,两人一左一右架住他的骼膊。有人用一块厚实、带着汗酸味的黑布,紧紧勒住他的眼睛,在脑后打了个死结。
眼前彻底一片漆黑。
他被拖出船舱。冰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水腥和泥土的气息。脚下先是踩到了摇晃的跳板,然后踏上了实地——是松软的、有些陷脚的滩涂,应该是河岸或湖岸。
“走!”
后背被推了一把。
周奔跟跄一下,稳住身形,开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他努力控制着呼吸和步伐,让自己看起来依旧虚弱无力,但所有的感官都被提升到极致。
脚下的触感在变化。
从松软湿滑的滩涂,渐渐变成硬实一些的沙土,然后出现了碎石。地势开始向上,有了坡度。
进了山地。
耳边传来风声,穿过树林的呜呜声。空气里的水腥味淡了,多了枯草、泥土和某种松柏类植物的气味。
押送他的人一言不发,只是时不时推搡一下,纠正方向。
周奔默默计书着步数。
左转,大约两百步,平路。
右转,上坡,坡度约十五度,走了约三百步。
直行,下了一段缓坡,一百五十步。
再次上坡,更陡,约二十度,四百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