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每天来哪些熟客?生客多不多?他们大概是什么路数?聊天时提到过哪些地名、人名?有没有成批的货物运进运出?是粮米、盐、布匹,还是别的?运货的车马船有什么特征?酒店里有没有常驻的、不象伙计的人?他们有什么习惯?梁山泊水面上,经常有什么样的船往来?大小?数量?往哪个方向去?”
周奔说得很慢,每一条都清淅。
李九儿的脸色渐渐发白。他不是傻子,这些话里的意思,他听懂了。这是让他做眼线,盯着的,是梁山。
“你不用特意去探听,那样死得快。”周奔语气转冷,“就用你跑堂伙计的眼睛看,用耳朵听。你觉得寻常的、记住不费劲的,就记下来。比如今天来了三拨客人,两拨是附近渔村的,聊的是鱼价;一拨象是远路来的,风尘仆仆,腰里鼓鼓囊囊,象是带着家伙,要了十斤酒肉,吃完就往水泊方向去了——这就可以记。又比如,连着几天,后厨都大量采买鲜肉和酒,比平常多得多,可能是有聚会——这也可以记。明白吗?记你觉得‘有点特别,但又说不上哪里特别’的事。”
李九儿喉咙滚动,艰难地点头。
“如果被发现了,或者有人逼问你,你就说,是阳谷县有人花钱让你留意点生意上的事,想看看有没有便宜山货路子。咬死这一点。其他的一概不知。”周奔盯着他的眼睛,“记住,你最重要的事,是活着,留在那里。哪怕什么都传不回来,也要活着。你活着,你娘每个月就有钱拿。你死了,或者跑了,钱就没了。明白吗?”
赤裸裸的,但有效的控制。
李九儿眼圈有点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他重重地点头:“明白。我……我记性好,跑堂听一耳朵,能记住大半。”
“最好如此。”周奔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子,约莫二两重,塞进李九儿手里,“这是安家费。明天,郓哥会带你去见那个‘货郎’,他会‘顺路’带你去石碣村。路上该怎么说,他会教你。到了地方,一切靠你自己。”
李九儿握住那块带着冰凉体温的银子,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他抬起头,看着周奔,少年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先生,我……我能让我娘过上好日子,对吗?”
“只要你按我说的做,活着。”
周奔转身,不再看他,“郓哥,带他走。按计划办。”
“是。”
脚步声和风声渐渐远去。
周奔依旧站在土墙后,望着远处铅灰色的天空。
李九儿这步棋,埋下去,可能几年都看不到任何效果。
一个酒店学徒,能接触到的信息极其有限,而且充满风险。
但有时候,恰恰是这种最底层、最不起眼的位置,能看到一些高层眼线看不到的、最真实、最锁碎的风向。
梁山不是铁板一块。
人员流动、物资消耗、外围人员的言行举止……这些碎片,积累得足够多,或许能在未来的某个关键时刻,拼凑出意想不到的图景。
这步棋,不为现在,只为将来。
同一时间,县衙文档库。
文渊放下手中的秃笔,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桌上摊开的,是周奔不久前送来的又一批“族叔商铺帐目”。
这次的更加复杂,涉及一种名为“隐泉酿”的酒水,在三个不同县城的销售、仓储、损耗、运输费用,以及与当地牙行的分成结算。
帐目做得依旧混乱,但文渊已经习惯。
他甚至觉得,周先生的这位“族叔”经营手段实在拙劣,若非周先生暗中帮衬,恐怕早就垮了。
他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在旁边的草纸上记下几个数字,眉头微微皱起。
“运输损耗高出常例三成……东平府的仓租价格,比市价低了两成,但押金条款苛刻……”他低声自语,用朱笔在帐册原文旁写下批注,“疑与牙行有私下约定,恐受制于人。”“清河县铺面租金偏高,人流却稀,选址不佳。”
这些都是经营上的问题。
文渊觉得自己象个大夫,在给一具千疮百孔的生意躯体诊脉开方。他乐在其中。
门被轻轻推开。
周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小食盒。“文先生,歇歇眼,用些点心。”
“周先生太客气了。”
文渊连忙起身,古板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他确实有些饿了。
食盒里是几块枣泥糕,还有一壶热茶。
两人就着昏暗的天光,慢慢吃着。周奔看似随意地问:“文先生,近日核验赋税帐目,可发现什么蹊跷?”
文渊叹了口气:“历年积弊,无非是那几样。田亩以多报少,丁口隐漏,粮赋折色时压低官价、抬高民价,从中取利。还有淋尖踢斛、火耗加征……名目繁多。今年因局势不靖,上面催得紧,下面更是变本加厉,有些帐目做得……简直不忍直视。”
“哦?比如?”
周奔啜了口茶。
“比如西乡里正报上来的秋粮数,与黄册田亩数折算,每亩出粮竟比丰年还高一斗,明显虚报,为了多收。而东乡的帐,却又比常例少了一成,怕是暗中截留了。”文渊摇头,“都是老伎俩,只是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