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七,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阳谷县的街巷。
郓哥缩着脖子,双手拢在袖子里,快步钻进馆驿后院那间堆放杂物的柴房。
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大部分风声。
昏暗的光线里,周奔已经等在那里,背对着门,看着墙上剥落的灰泥。
“周先生。”
郓哥压低声音,呵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雾。
周奔转过身。
他没穿棉袍,只一件单薄的青布直裰,脸色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冷峻。“说。”
“人找到了。”
郓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南城根下,李寡妇家的独子,叫李九儿,十四岁,机灵,腿脚快。他爹前年害痨病没了,李寡妇给人浆洗衣裳过活,家里常断顿。九儿在街面上混,给货栈搬过零货,酒楼跑过腿,识得几个字,嘴巴严,懂得看眼色。”
周奔没有说话。
郓哥继续道:“我按先生吩咐,没直接找他们。前几日,我让相熟的货郎‘偶然’在李寡妇家附近掉了半贯钱,被九儿捡到,追着还了。货郎‘感激’,请他吃了顿饱饭,闲聊时说梁山泊那边有家大酒店招学徒,管吃住,月钱还比阳谷高两成。九儿当时没吭声,但眼神动了。”
“背景干净?”
周奔终于开口,声音平淡。
“查过了。李寡妇是本县人,娘家在城南十五里李家庄,三代清白。九儿没跟任何帮派厮混过,最多就是帮西街开茶馆的刘瘸子盯过两天摊,因为刘瘸子是他爹生前酒友。”郓哥顿了顿,“最关键的是,这孩子孝顺。有一次李寡妇病了,他把自己饿了两天,省下钱抓了副便宜药。”
孝顺,意味着有牵挂,有牵挂,就意味着更容易控制。
周奔微微点头。“安排见面。不要在这里。”
“明白。”
两天后,傍晚。
城隍庙后身有一片荒废的菜地,夏天长满野蒿,冬天只剩枯黄的梗子,在风里瑟瑟发抖。
李九儿跟着郓哥深一脚浅一脚走过来时,脸上还带着点茫然和紧张。
他身上是补丁摞补丁的夹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冻得通红的手腕,脚上一双露趾的破草鞋,用麻绳绑着。
周奔站在一堵半塌的土墙后面,看着他们走近。
郓哥对李九儿说了句什么,指了指土墙方向,自己则走到十几步外,背对着放风。
李九儿尤豫了一下,慢慢挪到土墙边。
他看见了周奔。
是个生面孔,年轻,穿着普通,但站在那里,就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象是跟这破败的菜地、呼啸的北风格格不入。
他本能地低下头。
“李九儿。”
周奔开口。
“是……是我。”
少年的声音有些干涩。
“想挣钱,让你娘过上好日子?”
李九儿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倔强和渴望,随即又垂下眼帘:“想。”
“郓哥跟你说的那酒店,在梁山泊边上。”
周奔盯着他,“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李九儿身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听……听说过。有强人。”
“怕不怕?”
少年沉默了很久,枯草在他脚下被风吹得打旋。“怕。”他老实承认,随即又咬咬牙,“但……给钱多。管吃住。我娘就能少接些活计,冬天能买件厚衣裳。”
很朴素的愿望。
周奔需要的就是这种朴素。
太聪明、太有野心的,反而不好控制。
“那酒店,叫‘石碣村酒店’,掌柜姓朱,是个笑面虎。你去那里,就是最普通的学徒,烧火、跑堂、打扫、喂马,什么都干。多看,多听,少说话。尤其记住,不要打听,不要好奇,不该你看的别看,不该你听的别听。”
李九儿用力点头。
“每个月,会有人以你‘远房表亲’的名义,给你娘送一笔钱,比你工钱多。你娘日子能好过。”周奔语气不变,“你的工钱,自己留着,或者攒起来。在那边,手脚勤快些,争取时间长点待下去。”
“我……我要待多久?”
李九儿问。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三年,也许更久。”
周奔看着他,“你要做的,就是活着,在酒店里待着,象个真正的学徒。每隔一段时间,大概两三个月,会有走村串乡的货郎去石碣村。货郎卖针线、头油、粗糖。他会问你‘有没有旧衣裳要补’,你回答‘有件袖子破了’。他会给你一小包针线,里面会夹着一张很薄的、写过字的纸。你拿到后,找机会用清水浸湿,字迹会显出来。上面写的问题,你记在心里。然后,用我给你的炭笔,在背面空白处,用只有你会的法子,记下你看到的东西。”
周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李九儿。里面是几根细小的、裹着纸的炭条,还有一张叠好的、半个巴掌大的厚棉纸,纸的边缘被特意磨毛了。
“看到的东西?”
李九儿接过布包,紧紧攥着,不解。
“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