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铁匠铺的炉火在赵铁柱心中重新燃起的同时,周奔的注意力,转向了县衙内部另一个被尘埃复盖的角落。
县衙三进院落的最后面,紧邻着后墙,有一排低矮的厢房。
这里常年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霉味和墨汁混合的古怪气息。
这里是阳谷县衙的文档库,存放着近三十年来的户籍黄册、田契底档、赋税记录、过往公文副本,以及各种早已无人问津的陈年卷宗。
管理此处的是一个年近六旬的老书吏,名叫文渊。
名字雅致,人与这环境却几乎融为一体——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已稀疏;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袖口磨出了毛边,却干干净净;脸上皱纹深刻,眼神有些浑浊,看人时总习惯性地微眯着,仿佛常年与蝇头小字打交道留下的后遗症。
衙中同僚大多视此处为冷灶,无人愿意来。文渊也乐得清静,每日按时开门、拂尘、整理、誊抄、归档,动作缓慢而一丝不苟,象一台上满了老旧发条的机器。
旁人只当他是个迂腐无用的老学究。
周奔第一次注意到文渊,是在他利用【过目不忘】能力梳理旧案卷宗的时候。
他曾来文档库调阅几份关联案件的原始记录。
当时文渊默默找出他要的卷宗,递给他时,低声提醒了一句:“先生,此案与丙子年城南李姓田产纠纷案,涉同一名中人,或可参详。”
周奔当时心中一动。
那李姓田产纠纷案,他只是在翻阅其他卷宗时,眼角馀光扫过标题,并未细看。
文渊竟能立刻从浩如烟海的文档中,将两桩时隔数年、看似毫不相干的案子联系起来?
是巧合,还是……?
他当时未露声色,道谢后仔细查阅。
果然,那两桩案子中,一个名叫“孙老栓”的中间人角色,行为模式、证词细节存在微妙矛盾。
这为他的案情分析提供了一个新的切入点。
此事过后,周奔开始有意观察文渊。
他发现,无论多杂乱、多有缺损的旧档,只要经过文渊的手整理归档,便会变得井井有条。
他不但能记住大量卷宗的大致内容,更能清淅地说出某份文档在第几排第几架第几层,甚至某页上有无特殊的污渍或虫蛀。
这绝非单纯的记忆力好可以解释。
这是一种对信息内在逻辑的天然敏感,一种近乎本能的分类与关联能力。
这一日,周奔处理完手头公务,信步来到文档库。
文渊正伏在靠窗的一张旧木桌上,就着窗外透入的有限天光,用一支秃笔,在一本厚厚的册子上抄录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周奔,放下笔,起身微微躬身:“周先生。”
“文先生不必多礼。”
周奔摆手,走到桌边,目光扫过那本册子。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似乎是某一年度各乡里缴纳粮赋的细分记录,旁边还有用更小字做的批注和汇总。
“文先生这是在……整理旧年赋税底档?”
周奔问。
“是。”
文渊点头,声音平缓,“县令前日吩咐,需核验近五年粮赋帐目,以备州府核查。历年帐册堆积混乱,数目时有错漏,需重新誊录校验。”
周奔拿起旁边一本已经整理好的册子,随手翻开。
页面整洁,数字工整,不同类目用细线隔开,末尾有分项合计与总计,旁边还附有与往年同期数据的简单对比,以及几处用朱笔圈出的、可能存疑的数字。
条理清淅,一目了然。
“文先生好细密的功夫。”
周奔赞道,“这些数字繁杂无比,核对起来想必极其耗神。”
文渊脸上露出一丝近乎腼典的笑意,随即又恢复古板:“分内之事。只是与数字打交道久了,便也看出些门道。何处该增,何处该减,何处可能虚报,何处或许遗漏,多看几遍,心中自有脉络。”
周奔心中赞许,这已不仅是细心,更是对数据规律的把握。
他忽然想起前世学过的一些简单数学模型和统计概念,便装作随意地问道:“文先生,我近日读些杂书,见古人以算学解物,颇有趣味。有一题请教:今有粮仓,每日进米若干,又每日出米若干,若干日后仓空,问每日进出之差及原存粮数,当如何解之?”
这是一个简单的“盈不足”类问题,但对于这个时代大多只懂得简单四则运算的胥吏来说,已算艰深。
文渊闻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亮的光彩。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另一边书架,翻找片刻,取出一本边缘破损的旧书,快速翻到某一页,指给周奔看:“先生所问,可是此类?”
周奔一看,那是一本前朝的算学典籍,上面果然记载了类似问题的解法,虽然表述古奥,但原理相通。
“正是此类。”
周奔点头,“文先生果然博学。”
文渊摇头:“不敢当。只是早年随家父学过些粗浅算经,闲来无事,偶有温习。此类问题,关键在于设元列式……”他兴致勃勃地讲解起来,虽然用语古板,但逻辑清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