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落叶,在阳谷县驿馆的庭院里打着旋儿。
午后刚过,馆内颇为安静,只有两个驿卒在廊下倚着柱子打盹。
周奔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一本阳谷县近五年的田赋帐册。
他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大脑却在处理着另一条信息流——昨夜石锁冒险出谷,带来的韩老五口信:第二批“隐泉酿”已全部装坛,计一百二十坛,询问下一步转运指令。
他正打算稍后去城隍庙后给郓哥留下暗号,让他通知石老根,安排分三批、走不同路线运往郓城赵大锤处。
忽然,值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不是惯常驿卒的节奏。
周奔抬起头,放下手中帐册:“进。”
门被推开,一个约莫四十上下、穿着半新不旧绸布直裰、头戴方巾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他面容普通,肤色微黑,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脸上带着商贾惯有的和气笑容。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的长条盒子。
“敢问,可是阳谷县衙的周奔周先生?”
来人拱手,语气躬敬。
周奔目光在来人身上一扫。
绸布直裰质地尚可,但袖口有不易察觉的磨损。
方巾戴得端正,但边缘略有些毛糙。
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茧,不象是常年拨弄算盘的商人。
步履沉稳,呼吸均匀,显然有些功夫底子。
最重要的是,此人眼神虽含笑,但眼底深处有一种审视和谨慎,绝非寻常商贾。
“正是周某。”
周奔并未起身,只是微微颔首,“阁下是?”
“在下姓李,单名一个‘通’字,在东平府做些南北杂货的小买卖。”
自称李通的男子笑道,“久闻周先生才名,今日路过贵县,特来拜会,唐突之处,还望海函。”说着,他上前两步,将手中的紫檀木盒轻轻放在周奔面前的桌案上。
盒子打开。
里面衬着红绸,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几样东西:两根黄澄澄的金条,每根约莫五两;一叠崭新的、面额不一的交子;几匹折好的、光泽柔润的蜀锦;还有一方品相极佳的端砚。
价值不菲。粗略估算,不下五六百贯。
这绝不是寻常“拜会”的礼数。
周奔目光落在那些财物上,停顿了一息,随即抬起,平静地看向李通:“李掌柜厚礼,周某愧不敢当。你我素昧平生,如此重礼,恕周某不能收受。”
李通脸上的笑容不变,反而更诚恳了几分:“周先生切莫推辞。实不相瞒,李某此番前来,既是慕名,亦是受人所托。”
“受人所托?”
“正是。”
李通压低了些声音,“托李某之人,乃是周先生的一位故人。此人如今在……水泊梁山,颇为得意。他时常念及当初与先生在‘东溪村’把酒言欢、共商大事的情谊,深觉先生大才,屈居这小小县衙,实在埋没。故特命李某前来,一则是问候先生,二则,也是代他表达心意,希望先生能念及旧谊,再续前缘,共图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
东溪村。
水泊梁山。
故人。
每个词都象是一根针,轻轻刺在周奔心头的警铃上。
果然来了。
吴用的试探。
或者说,是梁山方面伸出的第一根触角。
礼单是诱饵,也是压力。
“共商大事”是邀请,也是裹挟。
周奔心中冷笑,面上却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恍然,随即又转为一种夹杂着遗撼和无奈的平静。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淅:“原来是……那位故人所托。”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当初在东溪村,蒙那位故人款待,周某亦曾略尽绵力。然时移世易,彼时之事,早已了结。周某一介书生,性情疏懒,只求在故里安身立命,伺奉笔墨,了此残生。江湖风波,庙堂高远,非吾所愿,亦非吾所能。”
他抬眼,目光诚恳地看着李通:“李掌柜,这些厚礼,还请带回,代周某谢过那位故人的盛情厚意。就说,周奔感念旧谊,但人各有志,眼下只愿在这阳谷县,求个安稳平静。梁山事业宏大,周某才疏学浅,实不敢攀附,恐误了大事。”
拒绝得干脆,但理由给得充分——人各有志,求安稳。
语气平和,没有指责,没有划清界限,甚至带着点对“旧谊”的感念。
李通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并未消失。
他仔细打量着周奔的神情,似乎想从中找出伪装的痕迹,或是尤豫的破绽。
但周奔的眼神平静无波,只有一片坦然的疏离。
“先生当真……不再考虑考虑?”
李通缓缓道,“那位故人言道,先生若肯上山,必以‘军师’之位虚席以待,荣华富贵,唾手可得。比如今在这县衙之中,仰人鼻息,岂不强过百倍?”
“军师之位?”
周奔轻轻摇头,自嘲一笑,“周某何德何能?李掌柜,烦请转告,周某心意已决。阳谷虽小,亦是家乡。县尊待我不薄,同僚相处和睦。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