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隐雾谷内的高粱收割完毕,金色的穗子堆成了小山。
发酵窖里飘出愈发醇厚的酒香,蒸馏器的炉火日夜不息,清澈的“隐泉酿”汩汩流入陶坛,被小心地封存起来。
谷内的生活,在一种紧张而有序的节奏中,悄然扩张着它的根基。
阳谷县衙,二堂东侧的值房内,炭盆驱散着深秋的寒意。
周奔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着一份邻县送来的寻常公文副本,目光却落在窗外渐黄的树叶上。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某种复杂的节奏,那是他正在脑中同步处理多项信息时的习惯动作。
【过目不忘】的能力,让他能够同时维持多个“线程”的运行。
线程一:隐雾谷的帐目核算。
韩老五通过石锁递出来的最新帐本,数字在他脑中飞速滚动。
出酒率稳定在预期上限,利润扣除各项开销和预留的发展基金后,尚有可观盈馀。
下一批采购清单需要增加一批用于尝试制作“活性炭”的硬木,以及尝试酿造不同风味酒品的几种辅料……
线程二:郓哥今日的“情报摘要”。
少年按照他的教导,已经学会了用简单的符号在城隍庙后第三棵柏树的树皮裂缝里留下标记。
今日的标记显示:“驿馆新到东京信使,面有忧色,与驿丞密谈片刻。市井传言,东平府近日有官兵调动,方向不明。南门脚店新住进两个操齐州口音的药材商人,但未携带大宗货物,常于午后在茶馆独坐。”
东京信使的忧色?
东平府兵马调动?
齐州口音的药材商?
这些碎片暂时无法拼凑出完整图案,但都被存入他大脑中相应的“待观察”分类。
线程三:武松昨日密会时提及的人才名单。
清河县步兵营副都头庞万春,退役老火长胡铨,东城木匠刘巧手,西街跌打医馆陈郎中……名单后附着武松简短的评价和初步接触印象。周奔正在脑中为这些人创建初步的“文档”。
线程四:也是他此刻隐隐感到一丝异样的来源——关于“名声”的微妙反馈。
这并非来自郓哥的常规情报渠道,而是源自一些更隐晦的、不经意的细节。
三日前,县令在闲聊时,忽然拍着他的肩膀笑道:“周先生如今在我阳谷,可算是一号人物了!连州府来的巡案御史,都曾问起本官,县中是否有一位善断奇案的周先生。”
当时周奔谦逊应对,心中却是一凛。州府巡案御史怎会知道他?他在阳谷县做的事,固然有些影响,但绝不至于传到州府高官耳中,除非……有人特意提及,或传播。
两日前,朱同私下找他喝酒,酒酣耳热之际,这位美髯公眯着眼睛,似是无意地说道:“周先生,你与武都头是结义兄弟,武都头英雄了得,你这做兄长的,也是深藏不露啊。前些日子,俺一个跑江湖的远亲路过,闲聊时竟也听说过先生的名号,说什么智破冤案,义救兄长,了不得。”
江湖远亲?
周奔心中警铃再响。
他在阳谷县做的事,救武大郎,设计潘金莲、西门庆,这些事虽然轰动一时,但主要是在市井和县衙内部流传。
怎会传到跑江湖的人耳中,还被特意记住?
就在昨日,他在驿馆“帮忙”时,听到两个南来北往的商贩在院中歇脚闲聊。
其中一个对同伴低声道:“……要说这山东地界,近来除了梁山那伙人,可还有什么出挑的人物?”同伴摇头。那人又道:“我前些时走郓城那边,听人酒后闲扯,说阳谷县有个姓周的文士,很有些手段,连梁山上的吴学究都曾提过一嘴,说此人‘心思缜密,不可小觑’。不知真假。”
声音很低,但逃不过周奔强化过的听觉。
梁山……吴用……提及自己?
他刻意保持低调,甚至有意隐藏在某些事件中的直接作用。
但名声,似乎还是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地开始渗透、传播。
是因为武松的名气带动的吗?
有这可能。
打虎英雄的结义兄长,自然引人好奇。
是因为他在县衙协助处理的几起案件,确实做得漂亮,被胥吏衙役们传扬出去了?
也有可能。
但“梁山吴用提及”这个信息,指向了另一种可能——他的存在,已经引起了那伙真正绿林豪强的注意。
是因为生辰纲事件中自己的“不合作”和后来的神秘失踪?
还是因为自己在阳谷县展现出的某些能力,恰好契合了他们对“人才”的观察?
无论哪种,名声的悄然兴起,对他而言,绝非全然好事。
这意味着更多的目光,更多的审视,也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
值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
一个年轻的驿卒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壶刚沏好的热茶,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周先生,忙了一上午,喝口热茶润润喉。这是新到的信阳毛尖,驿丞让给您送一壶尝尝。”
周奔抬眼,认出这是驿馆里一个机灵的小子,姓马,排行第三,人都叫他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