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太行山的山村里,他教孩子们认字。五个字:中国、八路军。
最小的女孩叫丫丫,六岁,学得最认真。
鬼子扫荡那天,他带着丫丫和几个孩子转移。追兵来了,他把丫丫藏进灌木丛,自己站在外面。
鬼子围上来,喊:“投降!不杀!”
陈树生笑了,用最标准的普通话回答:
“我是中国人。”
然后他举起一根树枝,像举着一杆枪。
枪响了。
他倒下去,血染红了太行山的土地。
临死前,他对着灌木丛里的丫丫,做了个口型:
“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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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这里,林征终于放声大哭。
哭得像个孩子。
为陈树生的温柔哭,为那个“活下去”的口型哭,为所有在战争中依然保持着人性光辉的人哭。
他哭,不是因为他软弱。
是因为他看到了——在那样黑暗的时代,依然有人性在闪光。
依然有人愿意用生命,去保护另一个生命。
这比任何英雄主义都更动人。
哭够了,他擦干眼泪,继续写。
写王石头,文字变得沉重,压抑,像洪水漫过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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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世:黄河的泥
1938年6月10日,凌晨4时15分,河南郑州郊外
王石头十九岁,中牟县人,农民。
他死得最冤。
不是死在鬼子手里,是死在自己人制造的洪水里。
黄河决堤,八十九万人淹死。
他是其中一个。
死前,他抱着弟弟的尸体,在洪水里漂了一天一夜。
弟弟早就没气了,身体冰凉,浮肿。
但他还是抱着,不松手。
因为一松手,弟弟就真的没了。
最后的时刻,他仰面朝天,看着灰色的天空,喃喃道:
“家……俺的家……”
然后,他和弟弟一起沉入水底。
没有遗言。
只有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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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王石头时,林征几乎写不下去。
太沉重了。
沉重得让人窒息。
但他必须写。
因为这是历史的一部分——战争不仅仅是战场上的拼杀,还有战场外的苦难,还有普通人承受的无妄之灾。
写完王石头,天已经亮了。
窗帘缝隙透进微光,照在屏幕上。
林征站起来,拉开窗帘。
五月的北京清晨,天空是淡蓝色的,有鸽子飞过,留下一串咕咕的叫声。
楼下有晨练的老人,有上学的孩子,有赶早班的年轻人。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和平。
而他刚刚在文字里,经历了五场死亡。
他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眶深陷,脸色苍白,像个鬼。
但他觉得,自己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因为他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要写这本书。
不是为名为利。
不是为了完成什么任务。
是为了……赎罪。
为那些死去的人赎罪,为那些被遗忘的人赎罪,为所有享受着和平却忘记了代价的人赎罪。
也包括他自己。
他回到电脑前,继续写。
写周文彬,文字变得克制,冷静,像校对员在审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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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世:重庆的洞
1940年8月20日,凌晨1时45分,重庆较场口大隧道
周文彬三十四岁,重庆人,报社校对员。
他死得最憋屈。
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防空洞里,死在自己修建的安全设施里。
窒息。
缺氧。
黑暗。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对七岁的女儿说:
“好好读书,把今天的事写下来。”
然后,他的手松开了。
女儿活了下来。
带着那句话,活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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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周文彬时,林征用的是周敏老人给的那支笔。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像在低语。
写完周文彬,他换了一支笔——南京老人给的那支旧钢笔。
写***。
文字变得冰冷,残酷,像手术刀在解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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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世:731的标本
1941年12月4日,凌晨2时15分,哈尔滨平房区
他没有名字,只有编号:47。
真名叫***,二十岁,沈阳人,在街头被抓,送进731部队。
在那里,他不是人,是“马路大”——实验材料。
注射,解剖,冻伤,细菌,毒气……
经历了二十七天的折磨,他终于要死了。
临死前,他对着铁门,用尽最后的力气说:
“我叫***……我爹叫刘富贵……我娘叫王秀英……我有个妹妹……叫小娥……”
他说得很慢,很清晰。
像是在向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