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变成什么了?”林征问。
“变成……不想让后人再经历这些。”老人说,“我儿子问我:‘爹,你现在还恨日本人吗?’我说:‘恨。但不是恨那几个具体的日本人,是恨战争本身。恨那种让人拿起刀砍向陌生人的东西。’”
这话让林征感到震撼。
一个经历过战争、失去过亲人、亲手杀过敌的老人,最后总结出的不是仇恨,而是对战争本身的憎恶。
这是一种超越了个人情感的、更深刻的领悟。
“您觉得,”林征小心翼翼地问,“您哥如果活到现在,会怎么想?”
老人笑了。
笑容很淡,像水面的涟漪,很快就消失了。
“我哥啊……”他看着槐树的枝叶,“他要是活到现在,可能会开个武馆,教孩子练刀。不是用来砍人,是用来强身健体。周末带着孙子孙女去公园,看他们追蝴蝶,吃糖葫芦。晚上回家,喝二两酒,跟老伴拌拌嘴。”
“平平常常过一辈子。”老人重复了这句话——和林征在沈阳听到的一模一样。
平平常常。
对经历过战争的人来说,这是最奢侈的梦想。
“可惜啊,”老人叹了口气,“他永远十七岁,永远留在1933年喜峰口的雪夜里了。”
林征感到胸口一阵闷痛。
他想起了赵铁山死前看到的星空,想起了雪落在脸上的冰凉,想起了那句“爹……孩儿……尽力了……”
十七岁。
永远十七岁。
永远留在了历史的某一页里,成了泛黄的照片,成了博物馆标签上的几行字,成了后人凭吊的对象。
而真正记得他体温、他笑容、他说话语气的人,正在一个个离开这个世界。
就像眼前这位老人,九十三岁了,随时可能走。
他走了,赵铁山就真的只剩下一个名字了。
“您……”林征犹豫了一下,“您还有什么话,想让我写在书里吗?关于您哥的。”
老人想了想。
“就写:赵铁山,沧州人,十七岁参军,十九岁战死。砍了八个鬼子,没给爹娘丢人。就这些。”
“就这些?”
“就这些。”老人说,“多了,就不是我哥了。他就是个普通农民的儿子,会点刀法,被战争卷进去,做了该做的事,死了。就这么简单。”
简单。
但这份简单背后,是千钧的重量。
林征从背包里拿出录音笔:“我能录下来吗?您刚才说的那些。”
老人看了看录音笔,点头:“录吧。等我走了,这声音还能留下来。”
录音笔的红灯亮起。
老人开始讲述。
从赵铁山小时候爬树掏鸟窝,到第一次握刀时的兴奋,到参军前的那个夜晚,到最后的死讯传回家……
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林征听出了平静下面的汹涌——那是八十多年的时光沉淀下来的痛,已经不再尖锐,却更深,更沉。
讲完时,夕阳已经西斜。
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图案。
“该回去了。”老人说,“博物馆要闭馆了。”
林征推着轮椅,慢慢往回走。
经过博物馆正门时,老人突然说:“停一下。”
林征停下。
老人转头,看着博物馆的大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每年都来,看看我哥的刀。每次看,都在想:如果我哥活下来,现在该什么样。”
“您想出来了吗?”
“想不出来。”老人摇头,“死人是不会变的。活着的人才会变老,变糊涂,最后也变成死人。我哥永远十七岁,永远年轻,永远是我记忆里的样子。这样也好,至少在我心里,他永远是那个教我练刀的哥哥。”
林征感到鼻子发酸。
他想起了自己的哥哥——如果有的话。
但他没有。
他只有十一个前世的记忆,十一个死在战争中的“自己”。
那些“自己”,都有兄弟姐妹吗?都有等他们回家的人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一个死亡背后,都是一个家庭的破碎,都是一段关系的终结。
推着老人回到博物馆大厅,工作人员已经准备下班了。
老人的护工等在那里,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
“赵爷爷,该回家吃药了。”护工接过轮椅。
老人对林征说:“小伙子,书出了,给我寄一本。我看不动了,让我孙子念给我听。”
“一定。”林征说。
护工推着老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老人突然回头,对林征喊了一句:
“告诉我哥——就说铁林也老了,快去找他了。”
林征愣在原地。
等他反应过来时,老人的轮椅已经消失在门外。
大厅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从玻璃门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橙红色的光带。
林征慢慢走回二楼东厅。
那把刀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