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晓生”的门帘,是一块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边缘磨出了毛边。
江曳雪掀帘而入,铺子里的光线骤然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张、干涸墨汁,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劣质烟草混合的味道。空间不大,三面墙都立着高及屋顶的木架,上面堆满了卷宗、册子、扎成捆的羊皮地图,积着薄薄的灰尘。只有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瘸腿的榆木桌子,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者,正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用一支秃了毛的笔,在一本泛黄的账册上慢吞吞地写着什么。
听见有人进来,老者头也没抬,只是慢悠悠地吐出一个字:“坐。”
声音干涩,像枯叶摩擦。
江曳雪环顾四周,屋里只有一把看起来同样不太牢靠的矮凳。她没坐,只是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桌子前。
“想问什么?”老者依旧没抬头,笔下不停。
“消息。”江曳雪声音压低,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平静,“关于……近期北境的大事,特别是归寂之眼附近,还有……通缉令。”
老者手中的笔终于停了。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眼神却异常清明的脸。那是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此刻正上下打量着江曳雪,目光在她缠着布的额头、破烂却质地上佳的衣料,以及那刻意收敛却依旧难掩一丝特殊韵律的气息上停留。
“归寂之眼?那可是禁地。通缉令嘛……满城都是。”老者慢条斯理地放下笔,靠向椅背,“小姑娘,你问这些,是想避祸,还是……自投罗网?”
江曳雪心中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好奇。听说前几日那边动静很大,想了解些情况,免得日后行走,无意中犯了忌讳。”
“忌讳?”老者嗤笑一声,从桌下摸出一个油光锃亮的铜质烟斗,慢吞吞地塞着烟丝,“现在的北境,最大的忌讳就是‘好奇’。知道得太多,死得快。”
他划亮一根特制的火折子,点燃烟丝,深深吸了一口,浑浊的烟雾在昏暗的光线中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表情。
“不过,开门做生意,没有把客人往外推的道理。”老者吐出一口烟圈,“你想听哪个价位的消息?寻常流言,十个下品灵石。稍微有点门道的,五十。若是涉及……”他眼皮抬了抬,“那些真正的大人物和禁地隐秘……嘿嘿,价格就不好说了,而且,你得先证明,你有听的资格,和付账的能力。”
江曳雪抿了抿唇,从怀中掏出仅剩的三枚低阶妖兽晶核,轻轻放在桌上。晶核暗淡,能量驳杂,在老者眼中显然不值一提。
“我只有这些。可以……先赊账吗?或者,我用别的东西换。”她试探着问。
老者扫了一眼晶核,又看了看江曳雪,眼神在她紧握的、指节发白的手上停顿了一下,忽然问道:“你受伤了?灵力乱得很,还有浊气。不是普通的走火入魔。”
江曳雪心头一跳,没有否认,只是微微点头。
“看来不是好奇,是惹上麻烦了。”老者磕了磕烟斗,“也罢,看你年纪轻轻,弄成这样也不容易。老夫今天发发善心,送你两条消息,就当结个善缘。”
他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第一,归寂之眼七日前异动,传闻有古魔气息爆发,随即被镇压。但当日有三道至少是修心境的气息在附近出现,随后帝国最高级别的通缉令就下来了。矛头直指两个年轻人——天机余孽和雪灵转世。现在北境各城戒严,所有陌生面孔都会重点盘查,尤其是年轻男女。”
“第二,问道城的‘天机分阁’,现在是阁主一系的人在把持。但里面并非铁板一块。分阁主‘墨尘’长老,是前代天机门人,为人古板方正,对阁主的一些命令……据说颇有微词。而且,他精通观星卜算,对归寂之眼的变故和‘雪灵’、‘天机传承’这类气息,感知异常敏锐。”
老者说完,又深深吸了口烟,眼神莫测地看着江曳雪:“小姑娘,听老夫一句劝。若你跟这摊浑水无关,早点离开北境,越远越好。若有关……”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乎微不可闻:“那就藏好。藏得深深的。别去碰天机分阁,也别信任何人。问道城的水,比你想象的深。想找安全的地方落脚,可以试试西城‘老余记’的老板娘余三娘,她只认钱,不多嘴,后院有间地窖,还算干净隐蔽。价钱嘛……看你怎么谈了。”
江曳雪听完,心中翻腾。这老者看似寻常,消息却如此灵通精准,甚至一眼看出她的部分底细,还给出了如此具体的建议。他是什么人?
“前辈为何帮我?”她忍不住问。
“帮?”老者咧开嘴,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老夫只是做了笔买卖。你付了‘听’的价钱,老夫给了消息。至于后面的建议……算是老夫一时心软,也可能是在你身上……下了个小注。这世道,多个善缘,说不定哪天就能救自己一命。”
他摆摆手,重新拿起账本和笔,显然送客了:“走吧。记住,今天你没来过这里,老夫也没见过你。”
江曳雪知道再问不出什么,将那三枚晶核往前推了推,低声道了句“多谢”,便转身掀帘离开。
门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铺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