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分钟,办公室外安静的走廊里就响起了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多时,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戴着眼镜,头发已经有些稀疏的中年男人冲了进来。
他一手扶着门框,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他上衣口袋里别着的一支钢笔,也跟着身体的颤动,在口袋边缘不停的磕碰。
“周……周书记,您……您找我?”
来人正是文档组的组长宋长河,他扶着门框,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
在那个年代,纪检工作主要分为四个部门,政工、办案、文档、后勤。
文档组,正是纪检内部负责材料的部门。
周长林抬眼看了他一下,原本还算平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声音里也带上了一股子不容辩驳的严肃。
“长河同志,来的正好。我刚收到一份急件,你先看看。”
说着,手指轻轻的点了点桌面上的文档。
“我们纪检干部,办案子要讲证据,要实事求是,但更要讲思想觉悟!不能听风就是雨,更不能稀里糊涂的。”
周长林这话是对着门口的宋长河说的,可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却通过老花镜的镜片,直勾勾的盯着旁边马为民。
“这次南塘村的事情,就是一个深刻的教训!”
这几句话,声调并不算高,却让办公室里的氛围变得沉重些许。
刚刚才缓过一口气的宋长河被这当头一棒训的一愣,三两步上前拿起材料就看了起来,连大气都不敢再喘。
马为民更是觉得两条腿一阵阵的发软,膝盖不受控制的打颤。
要不是他双手死死的撑着身前那张厚实的办公桌,他毫不怀疑自己会当场瘫倒在地上。
周书记的话,每一个字都象是在说他。
周长林没有理会两个下属的反应,手指在桌面上“啪啪”的敲了两下。
“这份说明,来得很及时。”
周长林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冷峭的意味,他扫了一眼面前的两个人,继续说道:
“它说明了什么?说明我们的一些同志,在工作中存在着非常严重的主观错误!调查研究不深入,不细致,凭着一封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匿名举报信,就敢随随便便的去抓人!”
“这是什么行为?这是对同志的不负责任,是对我们事业的不负责任!差点就冤枉了敢于改革、敢于创新的好同志,也差点就扼杀了一个刚刚萌芽的集体经济典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些,带着显而易见的火气。
“你们知不知道,南塘村这个山货加工厂的试点,是红星公社党委开会研究决定的!是县供销社大力扶持的!”
“这是我们安仁县响应地委‘搞活经济,一县一策’号召的具体行动,是帮助贫困村社员脱贫致富的活生生的典型!”
“现在倒好,被你们这么一搞,好事眼看就要变成了坏事,功劳马上就要变成了罪过!”
“要是真把这个案子办成了铁案,把南塘村的负责人当成投机倒把给处理了,我们县纪检的脸往哪儿搁?我周长林的脸往哪儿搁?
以后下面的同志谁还敢相信我们?谁还敢甩开膀子,放开手脚的干工作?”
周长林越说情绪越激动,说到最后,他“霍”的一下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马为民面前,伸出手指几乎要点到他的鼻子上。
“你,马为民!你就是红星公社的纪检干事,对你辖区内的情况,你应该最了解。”
“这么重要的一个扶贫试点项目,这么有代表性的先进典型,你为什么不早一点向组织汇报?为什么在办案之前不多做一点调查研究?”
“工作这么粗心,这么不负责任!思想麻痹大意到了这种程度!你,现在就给我回去写一份深刻的检讨!每一个字都要写到思想深处去!”
马为民的脑袋“嗡”的一声,象是被人用木棍狠狠的砸了一下,眼前一阵发黑。
检讨!还是深刻检讨!
这在机关单位里,可绝对不是一件小事。
虽然不至于影响前途,丢掉饭碗,但这绝对是一个抹不掉的污点,会永远的留在文档里。
可是,他心里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气,反而不敢有半句辩解。
他现在算是彻底的明白了,周书记这是在敲山震虎。
名义上,他是在声色俱厉的痛骂自己工作失职,实际上,这是在用这种方式给整个事件定性,是在保护他。
周书记把所有的问题,都归结为了“工作不细致”、“作风不严谨”,这就巧妙的把一场可能存在的内部斗争,直接转化成了一个无伤大雅的工作作风问题。
只要是工作问题,那就不是敌我矛盾。
只要不是敌我矛盾,那一切就好办了。
想通了这一层关节,马为民心里那块悬了半天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他非但没有觉得半点委屈,反而从骨子里涌起一股死里逃生的庆幸和后怕。他知道,自己今天算是捡回了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