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叩叩。”
马为民的手指,哆哆嗦嗦的在木门上敲了三下。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楼道里却格外清淅。
屋里头,一个沉稳的声音传出来:“进。”
马为民推开门,一股子混着墨水和纸张味道的暖气扑到脸上。
办公室不大,但收拾的非常整洁。
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擦的能映出人影,上面只放着一台老式黑色电话、一个笔筒,还有几摞码放的很是整齐的文档。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男人正坐在桌后,低头看着报纸。
那身衣服半新不旧,穿在他身上却有种说不出的威严。
他大概五十岁,头发梳理的一丝不苟,鬓角已经有些发白,脸上没什么表情,隔着一副黑框老花镜,眼神却象藏着钩子,锐利得很。
这位就是县委副书记,兼任纪检书记的周长林。
马为民感觉后脖颈一阵发冷,两条腿迈步都有些费力。
他挪到桌子前面,从怀里掏出那两份被手汗浸的有些潮的文档,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周……周书记,我是红星公社的马为民。有点情况,想跟您……汇报一下。”
周长林没有立刻去接文档。
他慢条斯理的把他手里的报纸叠成方块,放到一边。
然后才抬起头,目光在马为民那张发白的脸上停了片刻。
“小马同志,”周长林的声音很平和,让人听不出喜怒,“来的正好,坐吧。”
他指了指办公桌前那把硬木椅子。
马为民哪儿还敢坐,硬生生的将腰杆挺的笔直,汗珠已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周长林看他这样,也不勉强他。
他端起桌上那个掉了瓷的大茶缸,对着水面漂着的茶叶末吹了吹,不紧不慢的喝了一大口。
“我记得,南塘村是你们红星公社的吧?”周长林放下茶缸,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发出笃笃的声响,“你跟我说说,他们村里的情况。”
来了。
马为民的心脏猛的一缩。
他就怕这种温水煮青蛙式的盘问,比拍桌子骂娘还让他难受。
这就象手里拿着一个烫手的山芋,扔也不是,接着也不是。
马为民的脑子里快速闪过魏秋生那张年轻的脸,还有姐夫钱文广那双要吃人的眼睛。
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是,周书记。”
马为民清了清发干的嗓子,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把他在心里重滚过了无数遍的说辞搬了出来。
“南塘村的情况比较特殊。是我们公社的老大难,社员生活困难,年年都需要返销粮。大家穷怕了,思想上有包袱,生产积极性一直不提不上来。”
“前一阵子,我下乡走访,发现他们村里有个叫魏秋生的年轻人,很有想法。他认真学习了上级关于搞活经济的文档精神,主动提出要利用山里的资源,成立一个山货初加工的生产小组,搞生产自救。”
马为民一边说,一边拿眼角飞快地瞟周长林的脸色。可那张脸没有任何变化,他啥也看不出来。
他只能接着往下说,努力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深入基层、发现先进典型的干部形象。
“我当时就觉得,这是个好苗头哇,是贫困村摘帽子的新路子,所以我马上向我们公社的钱文广书记做了汇报。
钱书记对这件事也非常重视,亲自去村里考察,认为这个想法符合政策精神,应该鼓励和扶持。
所以,公社党委开会研究决定,特事特办,批准他们成立了‘红旗山货加工厂’,作为我们公社的试点。”
这一大段话说完,马为民觉得口干舌燥,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黏糊糊的贴在身上。
他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放在一个“发现者”和“推动者”的位置上,把所有事情都解释的合情合理。
周长林安静的听着,一直没有说话。
等马为民说完了,他才点了点头,伸手拿起了桌上那份王德江签发的文档。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捏着那张纸,显得很有力。
“供销社的王德江同志,我认识。是个敢想敢干的同志。”周长林的声音依旧平淡,“既然是县供销社和你们公社联手搞的扶持试点,那是好事嘛。”
听到这里,马为民心里稍微松了口气,以为这一关就要过去了。
可周长林的下一句话,却让他浑身冰冷。
“不过我有点糊涂了,”周长林抬起眼皮,镜片后的目光直直的刺向马为民,“这么重要的扶贫试点项目,这么有闯劲的先进典型,为什么县里之前收到的所有工作报告里,一个字都没有提过?”
听到这话,马为民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他脸上的血色一下褪的干干净净,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喉咙里象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是啊,为什么没提?
因为他上次去南塘村,根本不是去扶持什么试点,而是去抓人小辫子,是去立威风的。
他回来跟姐夫汇报,也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