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尚未完全醒来时,广场已经完成了它的变形。
那些连夜搭建的钢架与透明板材在黎明前最后一小时悄然就位,像一场无声的外科手术,将这片原本只是混凝土与地砖的平庸空间,切割、组装、重新缝合成一座巨大的露天展馆。它的名字被投射在十二米高的全息门廊上,用流淌的暗金色光线勾勒出七个字——“悲鸣的形状:林夕遗作展”。那字体优雅而痛楚,每一笔的末端都微微颤抖,仿佛写字的人正强忍着某种深入骨髓的痉挛。
真正的展品只有一件:那座三米高的水晶雕塑,林夕永恒绘画的姿态。它被安置在广场正中央的透明高台上,台基边缘镶嵌着冷白色的LED灯带,光线自下而上穿透水晶,将雕塑内部那些缓慢旋转的金色光点映照得如同封存在琥珀里的远古萤火虫。悲伤是有形状的——策展说明上这么写——林夕大师用自己永恒凝固的躯体,为我们铸造了悲伤最纯粹的几何形态。
但展览的真正展品,是观众自己。
每个入口处都设有银灰色的检测门,像机场安检,却更沉默、更具侵入性。受邀者——艺术评论家穿着剪裁克制的深色西装,收藏家指尖戴着评估价值的戒指,媒体记者肩上挂着记录真相的相机——他们依次通过时,检测门内侧的微针阵列会悄然采集皮屑与汗液中的情绪代谢物。然后,一枚质地柔软、温度与皮肤一致的腕带,会被佩戴在右手腕上。腕带内侧的生物传感器在接触皮肤的瞬间完成校准,屏幕亮起,显示出一行小字:“情绪共鸣度:初始化中……”
“深度沉浸式体验的一部分。”引导员的声音经过特殊训练,像温过的牛奶一样平滑无痕,“艺术应当被测量,情感应当被见证。您的每一次心跳加速,每一瞬呼吸停滞,都将成为这场展览不可或缺的注脚。”
她没说谎。数据确实流向匿名云端,只是云端之下,还有更深的地下控制室。在那里,周墨穿着熨帖的白衬衫,站在环形屏幕墙前,看着数千个代表观众的生命光点逐一亮起,每个光点旁都开始流淌数据瀑布:肾上腺素水平、皮质醇浓度、杏仁核活跃度、前额叶抑制系数……他的手指在空气中虚划,将几个波动异常剧烈的光点标记为“高敏感样本”,准备在展览后的分析中重点解剖。
天空是阴沉的铁灰色,云层低垂如湿透的棉絮,仿佛天空本身也在为这场展览酝酿情绪。早上七点,第一批观众已经入场。他们站在安全距离外,仰头凝视那座水晶雕塑,姿态各异——有人抱臂而立,嘴唇微抿,那是批评家预备发表见解的前兆;有人举起手机,寻找最能捕捉“艺术震撼力”的角度;有人已经红了眼眶,腕带屏幕上的共鸣指数悄然攀升到35%。
陆见野从广场东侧附属建筑三楼的单向玻璃后俯瞰这一切。他也戴着腕带,但苏未央用晶体指尖在内部电路上做了极其细微的雕刻,让传感器始终读取一段循环播放的、平稳如直线的心电图。他穿着周墨“提供”的礼服——深灰色,羊毛与丝绸混纺,剪裁完美地贴合身体线条,却像一层贴肤的石膏,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布料对胸腔的细微压迫。
“公开的献祭。”苏未央的声音从房间阴影里传来。她站在光线最暗的角落,半身晶体在昏暗中泛着类似深海鱼类的冷光,那些结晶棱面偶尔折射一丝窗外透入的微光,像碎玻璃在夜里眨眼。“他把林夕最后的痛苦挖出来,放在聚光灯下,标上学术价签,让所有人排队观看,还要测量每个人观看时分泌了多少催产素,流下了多少纳升的眼泪。”
“不止是观看。”陆见野没有回头。他的目光锁定广场地下几个隐蔽的通风口,那里正逸出极其微弱的、特定频率的能量脉动——大型情绪共鸣发生器正在预热,像巨大心脏在沉睡中开始的第一下搏动。“他在收集数据。大规模人群面对‘极致悲剧美学’时的标准化应激反应。样本量越大,他的‘情感可预测性模型’就越逼近所谓的真理。”
“测试星澜。”苏未央走到他身侧,晶体右手按在玻璃上,留下一小片因温差而起雾的圆形痕迹,“展览**,星澜登台。曲目是特制的,前奏诱发轻度悲伤,副歌强行转向虚假慰藉。他要展示的是:他能通过一个偶像,一把‘情感钥匙’,像调节音量旋钮一样,精准调控成千上万人的情绪波形。从负峰值到归零,全在他的算法里。”
“然后呢?”陆见野问。
“然后就是法律。”房间门无声滑开,陆明薇走进来。她手里握着一份薄如蝉翼的电子纸,指尖划过,纸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条款文字,“周墨在净化局内部推动的《全民情绪健康管理法案》已进入最终审议。核心是授权官方机构——也就是他——对公民进行定期‘情绪健康筛查’,并对‘失调者’实施‘必要的调节与引导’。如果今晚的展览能成功证明情绪的大规模可控性,证明‘科学的情感管理’能带来社会和谐与个人幸福,法案几乎必然通过。”
她把电子纸轻轻放在桌上。封面标题在昏暗光线中自动亮起幽蓝的字迹:《基于群体情绪引导的社会稳定性提升方案——以“悲鸣的形状”艺术展为实证案例》。
“而你们,”陆明薇的目光扫过陆见野和苏未央,像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