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是垂直坠向地狱的棺椁。
金属箱体下降时发出的不是机械运转声,而是某种低沉的、持续的呻吟,仿佛这趟旅程本身正在磨损着世界的骨架。楼层指示灯亮起的不是数字,是猩红的、仿佛用血写就的情绪之名——恐惧、痛苦、愉悦、愤怒、悲哀、空虚、虚无。每一个词亮起又熄灭时,箱体内的光就变一次颜色:恐惧是惨白,痛苦是铁灰,愉悦是病态的玫红,愤怒是灼眼的橙黄,悲哀是沉郁的靛青,空虚是模糊的灰白,虚无……虚无没有颜色,那是光的缺席,是视觉的盲区。
陆见野站在急速下坠的金属囚笼里,看着那些词语在眼前明灭。箱体四壁光滑如镜,映出他此刻的面容——在变幻的诡异光色中,他的脸像一张正在褪色又不断重新染色的羊皮纸。苏未央立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她的晶体右半身成为了这移动牢笼里唯一稳定的光源,折射着流过的一切色彩,像是打碎了所有情绪调成的、流动的琉璃。
“这不是楼层,”她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带着奇异的共振,像石子投入深井,“是时间的横截面。秦守正把他每个时代的实验残骸,像地质学家保存岩芯一样,一层层往下打,封存起来。我们现在正穿过七个时代的情绪断层。”
电梯猛地一滞,仿佛撞上了某种柔软的、有弹性的阻碍层。然后继续下沉,但速度变了,变得粘稠、缓慢,像在穿过不同密度的液体。
第一层:“恐惧”。
指示灯亮起惨白光芒的瞬间,电梯侧壁的观察窗外,骤然展开了地狱的第一卷绘卷。那是初代刑讯室的遗迹——但并非想象中的黑暗囚牢,反而是一片刺眼到令人流泪的纯白。白墙,白地,白光,白得没有一丝阴影,白得像是把“空白”这个概念具现成了刑具。就在这片绝对的白里,布满了指甲抓挠的痕迹。成千上万道,深深浅浅,层层叠叠,有些地方几乎要抠穿那不知名的复合材料。那些痕迹不是杂乱的,它们有节奏,有韵律,有的是一段重复的短促抓挠,有的是长而绝望的拖拽,有的在尽头留下一个深深的血点——不是血,是抓痕太深,露出了下层暗红色的基质。它们共同构成了某种无人能解的、用痛苦写就的盲文。
三具穿着早期净化局制服的骸骨,坐在惨白的审讯椅上,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仰头,张嘴,颅骨后仰到颈椎几乎折断的角度。他们的眼窝里没有眼球,取而代之的是两簇细小的、透明的、多棱面的结晶,像从空洞里生长出的冰冷钻石花。结晶表面反射着惨白的光,每一面都像一只凝固的、永远惊恐的眼睛。
电梯没有停留,继续下沉,将那片令人窒息的纯白抛在上方,像盖上了一口白色棺盖。
第二层:“痛苦”。
光色转为铁灰。窗外的景象像是某个废弃的医疗博物馆。一排排透明的医疗舱整齐排列,舱内不是营养液,而是凝固的、琥珀色的胶状物。每一个“琥珀”里都封存着一个人,姿态各异,但共同点是极致的扭曲。一个女人双臂反拧到背后,手指扣进自己的肩胛骨缝隙;一个男人蜷缩成胎儿状,但脊椎弯曲的角度超越了人类极限,像被无形的手强行折弯的金属丝;一个少年张大嘴巴,不是呐喊,是某种连声带都撕裂的无声剧痛,舌根处的肌肉痉挛纹理清晰可见。他们的表情是重点——那不是简单的痛苦面容,而是痛苦达到某个临界点后,脸上出现的某种近乎神性的空白。瞳孔放大到边缘,虹膜的颜色褪成淡灰,嘴角有细微的上扬,不是笑,是肌肉彻底失控后的松弛。每个舱体旁都有泛黄的标签,手写字体工整冷酷:“持续性神经痛觉增强实验,第43批次。目标:测定人类痛苦耐受阈值。结果:阈值不存在。只有崩溃点,以及崩溃点之后……某种平静。”
电梯下沉,铁灰的光被更刺目的颜色取代。
第三层:“愉悦”。
玫红。荧光玫红。饱和度高到令人头晕目眩、肠胃翻搅的玫红。这一层布置得像一个被遗弃的廉价游乐场——旋转木马静止不动,彩漆剥落,露出底下锈蚀的铁骨;气球池里的气球全部干瘪皱缩,像一堆彩色蜕皮;糖果屋的墙壁融化成扭曲的、粘稠的糖浆状。几十个穿着鲜艳睡衣的人体或坐或躺,散布在这个令人不安的欢场景象中。他们每个人都凝固在同一个表情:咧嘴大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全部牙龈,眼角挤出极深的鱼尾纹褶皱。但那笑容里没有快乐,只有一种被强制注射进肌肉的、机械的欢愉。他们手中都攥着空针管,针头还留在臂弯的静脉里。标签上的字迹有些潦草,仿佛记录者自己都感到了不适:“多巴胺与内啡肽强制分泌实验,第17-29批次。结论:愉悦可成瘾,可量产。但持续高浓度愉悦将导致情感受体永久性烧毁,最终进入‘笑性木僵’状态——大脑死亡,面部笑容永久固化。回收价值:无。”
失重感加剧。电梯仿佛在自由落体。
第四层:“愤怒”。
灼热的橙黄光芒涌进来。窗外是一个环形的、古罗马斗兽场般的空间。中央是下沉的圆形擂台,地面是暗红色的、吸收了一切光线的材质。擂台上,两具穿着防护服的骸骨纠缠在一起,一具的手骨深深插进另一具的肋骨间隙,指骨扣住了脊椎。观众席呈阶梯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