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距离画布表面,只有不到一毫米。
它在动。
极其缓慢地,以人类肉眼几乎无法追踪的速度,在向下移动。陆见野屏住呼吸,凝视了整整一分钟,才勉强确认——笔尖确实移动了微不足道的一丝距离,大约相当于人类头发直径的十分之一。而笔尖上那滴永不坠落、也永不干涸的“颜料”,是从雕塑虚握的左手位置,延伸出的一根比蛛丝还要细的水晶丝输送而来的,那水晶丝的另一端,连接着雕塑内部那团黑暗的核心。
他在画。
在被晶化、意识被囚禁、日渐消散的整整三年里,他残留的那点最深层的执念,依然在驱动着这具永恒的身躯,试图完成一幅永远不可能完成的画。
陆见野的视线,落向雕塑虚握的左手,落向那并不存在的“调色板”的背面。
那里有字。
不是刻在水晶表面,是铭刻在晶体结构深处,那些金色的光点在这些笔画轨迹中额外聚集、明亮,让字迹从内部透出光来,清晰无比:
“星澜,爸爸失败了。
我没能给你情感,反而装满了别人的痛苦。
但别怕,爸爸找到新方法——
如果我爆炸,爆炸的光芒会暂时照亮所有人的心。
那时你会看到,世界上有比情绪更重要的东西:
选择不伤害他人的温柔。”
字迹的笔画走势,与之前在泪滴瓶碎片背面看到的,一模一样。是林夕的手笔。这是他留给自己、留给女儿、或许也是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的信息。刻在他自己永恒的、透明的棺椁上。
陆见野感到眼眶一阵酸涩。他仰起头,目光沿着雕塑挺拔却脆弱的脖颈线条向上,最终落在那张熟悉的、凝固的脸上。
然后,他看见了。
在水晶林夕的右眼角下方,悬挂着一滴“泪”。
那不是水珠,不是冰晶,而是一颗完美的、米粒大小的、多面体结晶体。它内部封存着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黑暗,黑暗的最中心,有一点金色的光在顽强地、微弱地搏动着,像风中残烛。它悬挂在眼角,将落未落,仿佛林夕在意识彻底沉入水晶、化为永恒雕塑的最后一刹那,流下了这滴无法滴落、也无法蒸发的泪。
陆见野伸出手。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他触碰到那颗泪滴。
冰冷刺骨。然后——
世界崩塌。
不是物理世界的崩塌,是感知的、意识的、存在边界的彻底瓦解。无数声音、画面、感觉、记忆的碎片,不是涌入,是爆炸,是海啸,是超新星爆发般的信息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意识的所有堤防。
“零号,你来了。”
林夕的声音。不是从耳朵听见,是直接在他灵魂的共振腔里响起的。那声音疲惫不堪,像跋涉了亿万光年的旅人,苍老,沙哑,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接近终点的平静。
“我等你……等了好久。从我被关进这具透明棺材的第一天起,从我的意识还能清晰地感知到‘我’这个概念的时候,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你会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画面在陆见野的意识视界中展开,清晰如亲历:明亮的实验室,无影灯刺眼的光,林夕躺在冰冷的金属台面上,手臂静脉插着输液管。秦守正俯身看着他,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针筒内的液体泛着诡异的金色荧光。林夕的眼睛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旷,像两口干涸的井,但他的嘴角却在向上弯,弯成一个绝望的、认命般的、甚至带着点解脱的笑意。
“因为只有你能吸收我……而不疯。”林夕的声音继续,像耳语,像叹息,“你体内本来就有……更大的空洞。你失去的东西,你生命里被剜去的那些部分,它们留下的空白,比我这些年被迫装进来的这些痛苦与悲伤……要大得多,深得多。所以你的容器……够大。你能吞下我,消化我,承载我,而不会像其他人一样……崩溃,碎裂,变成另一件实验残骸。你是……最后的容器。最好的容器。也是……最坏的容器。”
更多的记忆碎片,伴随着剧烈的情感冲击,接踵而至:
一份纸质文件,边缘有些卷曲。标题是《新火计划终极阶段特别志愿者申请书》。落款处,是林夕工整而决绝的签名。正文写道:“本人林夕,自愿作为‘情感传导与移植技术’的终极实验体。本人独女林星澜,患有先天性情感无感症,自出生起无法感知及表达任何情绪。据悉,贵计划在该领域已有突破性进展。本人愿以自身全部身心为试验场,若得成功,恳请将‘感受情感’之能力移植予小女,令其得享常人悲欢;若遭失败,一切后果由本人自负,与贵方无涉。”
下方,秦守正用红笔批注,字迹龙飞凤舞,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特例批准。情感缺失个体反向移植实验,极具理论及实践价值。可同步进行‘高承载力情感容器’极限测试。项目代号:SEVE-07。”
紧接着是周墨接手后的电子日志,冰冷的蓝色字体在黑暗中滚动:
“SEVE-07项目交接完成。检测数据显示,实验体林夕情感承载量已超出理论安全阈值437%。其体内以‘父女羁绊思念’为核心形成的‘悲鸣聚合体’,稳定性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