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养院的空气有重量。
那不是物理的重量,是情绪的淤积——十五年来,无人清理的情感残渣在这里沉淀、发酵、变质,最终凝固成一种粘稠的、几乎可以用舌尖尝到味道的氛围。焦虑尝起来像烧焦的铜线,恐惧像生锈的铁屑,抑郁像潮湿的灰烬。陆见野踏入门厅的瞬间,这些味道就包裹了他,沿着鼻腔爬进大脑,在他的意识表层刮擦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陆清音走在前面,手里的应急灯切开黑暗,光圈扫过的墙壁上布满奇异的病理痕迹。左墙三米处,一片焦黑的掌印深深嵌入混凝土,五指张开,边缘有放射状的龟裂——那是某个病人日复一日将掌心抵在同一位置,掌纹里的汗液混合着分泌出的焦虑素,像慢火灼烤般蚀刻出的烙印。掌印中心,混凝土呈现出玻璃化的光泽,仿佛真的被高温熔过。
右侧地面,一个直径约八十公分的浅坑,边缘光滑得像被水流经年冲刷的卵石。坑底的颜色比周围深些,是一种吸饱了水分与绝望的深灰。陆见野的脚尖在坑缘试探,一种冰冷的吸力从下方传来,不是物理的吸力,是情绪的——站在这里太久的人,他的悲伤太重,重到连脚下的混凝土都无法承受,被一寸寸压垮、掏空、最终形成这口情绪的井。
“别踩进去。”陆清音头也不回,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荡出回声,“那口‘抑郁井’深得很。三年前有个流浪汉在这里过夜,早晨发现时他蜷在坑底,还活着,但眼睛已经空了。问他话也不答,只是不断重复‘好重啊,好重啊’。后来送到净化局,诊断是‘情感塌陷症’,没救了。”
陆见野收回脚。他的测写能力在这栋建筑里被动激活到极限,银色的光不受控制地在他瞳孔深处流转、明灭、像坏掉的霓虹灯招牌。他不需要刻意感知——这里的每一寸墙壁、每一块地板、每一缕空气,都在嘶吼。嘶吼着那些被遗弃在这里的痛苦,那些没有结局的治疗,那些最终被判定为“不可修复”而遭遗弃的灵魂。
走廊尽头,一扇门半掩着。门板是厚重的实木,中央嵌着一块已经模糊的观察窗。窗玻璃内侧凝结着雾状的水渍,不是水汽,是无数次呼吸喷在上面、泪水溅在上面、额头抵在上面哀求时留下的有机残留。陆清音伸手推门,门轴发出悠长的、像垂死者叹息般的呻吟。
最深处的房间曾经是重症隔离室。
现在,这里是一间情感的墓穴。
房间是标准的正方形,边长五米,墙壁刷成淡绿色——三十年前流行的“疗愈绿”,据说能安抚情绪。但时间与痛苦改变了颜色,现在的墙面是一种病态的、像变质胆汁般的黄绿色。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破碎了大半,剩下的三根有两根在闪烁,明灭的频率不规则,像垂死者的心电图。每闪烁一次,房间就被切割成断续的静止画面,像一部老旧的、跳帧的恐怖电影。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铁架病床。床腿锈蚀严重,有四处断裂后用铁丝粗糙捆绑的痕迹。床垫是肮脏的灰白色,表面布满可疑的污渍——褐色的是血,黄色的是药液,暗红的是呕吐物,还有大片大片无法辨认的、像情绪渗出般的深色水渍。
苏未央就躺在这张床上。
不是躺着,是陈列着——像博物馆里一件珍贵的、易碎的、被灯光单独照明的展品。她的水晶雕像平放在床垫中央,金色的光芒从内部渗出,但微弱得可怜,像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火苗。光芒的明灭与天花板上灯管的闪烁形成诡异的二重奏,一种濒死的、失去同步的心跳。
陆见野停在门口。他的喉咙发紧,呼吸变得浅而急促。雕像的状态比在墓园时更糟——表面布满新的裂痕,不是随机碎裂的那种,是规律的、像精密仪器内部结构图般的几何裂纹。裂纹从胸口中心点辐射开来,呈分形扩散,每一条主裂纹又分出更细的次级裂纹,次级再分,最终在雕像表面织成一张复杂到令人眩晕的网。
而且,网在生长。
他亲眼看见——左肩位置,一条新的裂纹从原有裂纹的节点处分叉而出,像植物的根系在岩层里寻找缝隙,缓慢但坚定不移地向前延伸。延伸时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不是玻璃碎裂的清脆,是晶体在巨大压力下内部结构调整的、低沉的、像冰层在深海断裂的闷响。咔……咔……每一声间隔约五秒,像倒计时的秒针。
陆见野走向病床。脚步在地面拖出沙沙的摩擦声,扬起细小灰尘,灰尘在闪烁的灯光下像一场缓慢降落的灰色雪。
他伸出手,指尖在距离雕像脸颊一厘米处停住。不是不敢碰,是不能碰——通过测写能力,他已经“看见”了雕像内部的结构。苏未央的意识被压缩到极限,像一本百万字的书被强行压进一粒沙,每一个字都扭曲变形,每一页都粘连在一起。她的情感被固化,记忆被结晶,人格被折叠成无限小的点,悬浮在晶体矩阵的某个囚笼里。
而那囚笼正在缩小。
“她在晶化加速。”陆清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已经放下帆布包,开始从里面取出设备——不是市面上的医疗器械,是自制的、粗糙的、焊点裸露如疮疤的古怪装置。一台外壳是废旧微波炉改装的扫描仪,一根用输液管和电路板拼接的探针,还有一块屏幕碎裂后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