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声仍在蜂巢深处痉挛般撕扯着空气,如同巨兽濒死的喉音。那猩红的光芒并非照明,而是一种刑罚,将目击所及的一切——锈蚀的管道、渗水的墙壁、他们自己颤抖的手背——都浸染成屠宰场案板上血肉的色泽。陆见野僵立在原地,脚下那张金属工作证仰面躺着,在血光中反射出冷硬的、嘲讽般的光斑。苏未央的手指猛地攫住他的手臂,不是搀扶,是鹰隼扣住崖壁般的死力,指甲几乎要楔入他的尺骨。
“走!”她的声音穿透了警报粘稠的噪音,带着金属刮擦骨头的尖锐质感,刺入他的鼓膜,“现在!不能再停下!”
那盲眼酿酒师已然转过他那没有瞳孔的脸,平滑的疤痕组织牵动出一个非人的弧度。“客人想往哪儿去呢?”他的声音嘶哑如风化的皮革,却奇异地压过了周围的轰鸣,“这醍醐灌顶的戏码……才刚演到酣处啊。”他那根导盲杖沉重地顿地,杖端与金属网格碰撞,发出闷钝的宣告。酿酒坊深处更浓郁的阴影里,随即传来沉重之物被拖拽的摩擦声,以及齿轮咬合、液压启动的粗野叹息。
陆见野猛地吸了一口气,那混合着**甜腥与工业铁锈的空气灼烧着喉咙。他弯腰,手指触及工作证冰凉的表面,一把抓起,转身与苏未央冲向酿酒坊边缘那条被油污和锈迹掩埋的维修甬道。身后,盲眼老者嘶哑的笑声与某种庞大机械苏醒的、碾压式的轰鸣搅拌在一起,如影随形。
甬道不是通道,是伤口。低矮、狭窄,内壁布满冷凝水珠与苔藓般的霉斑,粗粝的电缆像暴露的神经束般纠缠垂挂。他们几乎是匍匐着向前挪移,手肘与膝盖蹭过冰冷湿滑的地面。身后追兵的声响被厚重的水泥渐渐吞没,变得沉闷遥远,如同深海的回响。然而,另一种声音取而代之,从四面八方、从脚下、从头顶的岩层深处渗透出来——一种低沉、持续、仿佛无数沉睡的巨兽在同步梦呓的嗡鸣,又像一颗被埋藏于地核、仍在徒劳搏动的行星心脏。这声音不通过耳道,直接震荡着骨骼与脏器。
甬道的尽头,是绝路。
不,不是墙。是一扇门。
但这扇门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门”这一概念的彻底亵渎与重构。
门扉由某种灰白色的、活生生的组织构成。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了精细繁复的沟壑与回旋,如同放大的人类大脑皮层,其间隐约可见细微的、毛细血管般的脉络在搏动,输送着黯淡的生物荧光。门框是沉郁的暗金色合金,然而在金属与**组织交界的边缘,细胞与无机物已生长成令人不适的共生状态,彼此嵌入,难分彼此。门板的中央,一只巨大的眼睛占据了绝大部分面积——那虹膜并非固有色,而是不断流动、变幻的银灰色液态物质,如同将一整条银河的星尘与汞液封存于球形囚笼,表面以令人晕眩的速度闪现又湮灭着无数破碎的画面:一张转瞬即逝的婴儿笑脸、一片在火焰中卷曲的枯叶、一只伸向虚空又无力垂落的手、倒映着灯光的泪滴……这些画面无逻辑地拼贴、覆盖、流淌,形成一片吞噬理智的视觉漩涡。
眼睛下方,暗金色的门框上,蚀刻着一行古老而华丽的花体字,如同中世纪羊皮卷上的箴言:
“汝将知晓一切,代价即是一切。”
苏未央在门前陡然刹住脚步,胸膛剧烈起伏,尚未平复的喘息在甬道死寂的衬托下格外清晰。她瞳孔深处那层金属光泽此刻异常明亮,如同过度充电的灯丝。她盯着那只巨大的、非人之眼,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颤抖的右手缓缓抬起,食指尖端伸向那冰冷刺骨的金属门框。
就在她指尖与门框接触的刹那——
巨眼猛然震颤!
银灰色液态虹膜的流淌瞬间凝固,如同被急速冻结的河流。漩涡平息,所有破碎画面坍缩、重组,最终定格为一幅清晰到令人心头发紧的场景:一个春日的午后,阳光被茂密的银杏树叶筛成细碎的金币,洒在嫩绿的草坪上。一个约莫两三岁、穿着鹅黄色碎花连衣裙、头上扎着歪歪扭扭小揪揪的女孩,正摇摇晃晃地迈出人生的最初几步。不远处,一个年轻女人蹲着,张开双臂,脸上的笑容如此明亮、如此温柔,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的暖意与期盼。
那是苏未央。绝不会错。
画面顽固地持续了三秒,将每一个细节——女孩笨拙的姿态、女人眼角的细纹、草地上跳跃的光斑——都烙入观者的视网膜。
然后,那只巨大的、非人的眼睛……流泪了。
不是比喻,不是象征。是真实的、透明的液体,从它眼角模拟泪腺的腺体结构中分泌出来,沿着门板表面那些大脑沟回般的纹路蜿蜒流淌。泪水在下坠过程中开始自行发光,内部像微缩的全息投影仪般,浮现出更多连贯的画面:同一片草坪,女孩踉跄摔倒,膝盖擦破,渗出细小的血珠,随即爆发出响亮的、委屈的啼哭;年轻女人惊慌地跑近,将她一把抱起,搂在怀中,对着伤口轻轻吹气,低声哼着走调的歌谣;而在更远的背景边缘,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高大男人背影,正沿着草坪旁的小径头也不回地远去,最终消失在树丛的阴影里……
苏未央如遭雷亟,整个人向后弹开,撞在陆见野身上才勉强站稳。她的脸色褪去所有血色,苍白得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