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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忘忧墟之门(1 / 7)

蜉蝣巷的深度无法用寻常尺度丈量。它不是地理的下陷,而是存在的沉降,是文明代谢物层层淤积、压缩、最终在岩层与废弃管道夹缝间结晶出的、一座倒悬的遗忘矿床。

垂直向下三百米——如果这被岁月啃噬的竖井还能保持“垂直”这一概念的话——初代情绪反应堆的遗骸静静横陈。它曾是一座钢铁大教堂,如今是被剥皮拆骨的巨兽化石。主框架的承重梁如扭曲的肋骨,锈蚀成血液干涸后的赭褐色,表面皲裂的漆皮翻卷如坏死的皮肤。破裂的冷却管道垂挂下来,像被抽干脊髓的神经束,末端凝结着曾经流淌液态情绪的、沥青般浓黑的固态残留。光线在这里是奢侈的侵犯,仅有几盏苟延残喘的应急灯,在远处投来奄奄一息、间歇性抽搐的昏黄光晕,勉强勾勒出这庞然残骸嶙峋的剪影。

而入口,那张唯一的门,是亵渎神学的造物。

它由无数废弃的情绪导管编织而成。这些导管粗细不一,材质各异,有些还残留着昔日输送“喜悦原浆”的光滑陶瓷内壁,有些则是输送“绝望浓缩液”的、布满吸收涂层的粗粝合金。它们被某种超越焊接的工艺强行扭结、熔融、编织,形成一张直径超过五米、向内深深凹陷的、近乎完美的圆形巨口。这张“嘴”的边缘参差不齐,导管断口犬牙交错,仿佛被暴力撕裂后勉强缝合。最令人骨髓生寒的,是导管表面那些经年累月增生出的情绪凝结物:暗红色的钟乳石如凝固的动脉血,幽蓝色的石笋似深海沉淀的怨毒,荧绿色的瘤状增生像辐射变异的菌群……它们在绝对的幽暗中,自行发出微弱但执着的、如同垂死生物呼吸般明灭的荧光。那光芒并非照明,而是标识——标识着此处堆积的情感毒素浓度,已足以让无机物发生异化,让金属生长出病态的、发光的癌。

陆见野站在这非人之口的门槛前。空气不再是气体,而是某种粘稠的、饱含微粒的半流体胶质,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肋间肌额外做功,将沉重混浊的气息强行压入肺叶。气味复杂到令人晕眩:铁锈的腥、高压电弧击穿空气留下的焦臭臭氧、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腻到发齁又隐隐带着**水果气味的底调——那是高纯度情绪长期缓慢挥发、渗透进每一寸混凝土和钢铁后,形成的“气味化石”,是无数种激烈情感被时间风干后残留的、魂灵般的余韵。

苏未央的手像一块冰,死死攥着他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肤。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被稠密的空气吞噬大半,只剩下气声的颤音:“听见了吗……那声音……不通过空气……直接敲在脑干上……”她停顿,似乎在抵抗某种生理性的不适,“像把一整座住满晚期狂躁症患者的疯人院,塞进一个正在高速运转的离心机铁罐里……所有尖叫、哭泣、狂笑、诅咒、呓语……被暴力搅拌、打碎、重组……形成一种……正在发酵的、活的噪声。”

陆见野听见了。那不是声波的振动,而是一种更底层、更直接的神经共频震颤。它从脚下锈蚀得布满孔洞的钢板传来,顺着跟骨、胫骨、股骨,像冰冷的电流般爬升,在胸腔的空腔里激起沉闷而诡异的共鸣,与心跳的节律粗暴地交织、对抗。他点点头,动作僵硬,从贴身内袋里掏出那枚机械小川——或者说,承载着小川意识最后残响的数据核心——临终托付的密钥。

那不是一串数字,不是一道指纹,不是虹膜的虹膜图谱。

是一段哭声。

一段被最精密的情绪编码技术捕捉、数字化、并永久封存的,属于一个早已被世界遗忘的孩子的,绝望到连声带都无法震颤的、纯粹的呜咽。

陆见野将数据核心冰冷的表面,按在巨口边缘一根相对光滑、似乎曾是“平静”样本输送管的导管上。核心底部弹出数根细如蛛丝、却坚硬如金刚石的探针,悄无声息地刺入导管接缝的微观间隙。几秒钟死寂,仿佛连那无处不在的“发酵噪声”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哭声渗了出来。

不是从某个扬声器,是从整张“嘴”,从编织成它的每一根导管的内壁,从那些发光的毒蕈般的钟乳石内部,同时、同频、同质地渗出。它不是声音,是情绪的实体化泄漏:一股冰凉的、粘稠如低温蜂蜜的、纯粹到令人心脏骤然停跳的悲伤之潮,瞬间无声地淹没了入口处方圆十米的空间。这悲伤没有具体的指向,没有个人的故事,只是“悲伤”这一概念本身,被蒸馏提纯到极致后的结晶。

苏未央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膝盖发软向下滑去。陆见野手臂发力撑住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对抗那股外来的、几乎要碾碎意识的悲恸洪流。他自己的胸腔深处,那枚新生的、温热的金色“情核”,似乎被这同源的寒冷刺激,搏动了一下,扩散出一圈微弱但坚定的温热脉动,像冬日呵出的白气,暂时驱散了紧贴皮肤的严寒。

哭声持续了精确的十七秒。

然后,巨口开始蠕动。

不是机械齿轮的咬合,不是液压杆的推动,是生物般的、令人肠胃翻搅的蠕动。那些构成口腔内壁的导管,像沉睡的肠道突然被惊醒,开始缓慢地舒张、收缩、彼此挤压摩擦,发出湿漉漉的、仿佛巨型生物在吞咽口水般的黏腻声响。导管表面那些发光的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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