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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第一滴泪的重量(1 / 9)

雨水在第三层穹顶的管道外壁凝结,起初是雾气,然后聚成水珠,沿着锈蚀的沟槽缓慢爬行,像垂死昆虫分泌的黏液,在昏暗中泛着病态的微光。每一滴水珠都背负着自身的重量,挣扎着悬挂,终于坠落——砸在下方的积水坑中,发出单调而精确的“滴答”声,每一声都敲在心跳搏动的间隙,像某种古老的、关于耐心的刑具。

陆见野蜷缩在通风井的阴影褶皱里,已经四十七分钟。膝盖抵着冰冷的水泥,最初的刺痛早已麻木,化为一种恒常的、背景噪音般的钝感。雨水渗进衣领,顺着脊椎的沟壑蜿蜒而下,冰凉先是刺痛,然后渗透,最后成为皮肤本身的一部分——一层潮湿的、紧贴着的第二层皮肤。他没动。他在等待。

等待第三层模拟天光系统从苍白的、仿若贫血的“白昼”,切换至它深沉的、靛蓝色的“夜晚”。那时,街道上密密麻麻的监控眼会切换模式:可见光镜头关闭,热感应与生物电场扫描启动。而在蒸汽管道如巨兽肠道般盘踞的工业区边缘,恒常散发的热量会形成一片模糊的、温暖的盲区。那是影子移动的时刻。

背包深处的通讯器第三次震动,固执得像一只啃咬布料的甲虫。陆见野终于将它掏出。屏幕在昏暗中亮起,幽蓝的光映亮他下巴的线条,是洛琳的加密信道,字符一个个跳出来:

“定位危险。秦守正激活一级追踪协议,全城三千零四十二个情绪监测点,扫描模式已调整为‘异常峰值锁定’。你在哪里?”

陆见野手指悬在冰冷的虚拟键盘上,停顿。然后键入:“他知道我的方向。”

“那你还在等什么?”几乎是秒回。

他删掉打好的字,重新输入,指尖的力度穿透虚拟的阻隔:“等一个答案。一个能告诉我,我究竟是什么……或者究竟是什么碎片拼成的东西。”

通讯器沉默。漫长的十秒,只有雨水持续的滴答。然后,一个坐标传来,附带简短信息:“小川最后的馈赠。数据芯片,解密至第三层。内有你要寻找的。但警告——有些真相,比任何追杀都更能杀死人。”

坐标指向第二层边缘,一家早已被时间吞咽的情绪疗养院。新历35年官方关闭,理由是“结构安全隐患”。但地下城的低语传说,那里是早期“新火计划”伸出的一根细小触须,一个辅助性的、后来被遗弃的神经末梢。陆见野关闭屏幕,将通讯器塞回背包最内层,拉上防水拉链,声音细微得像合拢棺盖。

他继续数雨滴。第一百三十七滴坠落时,穹顶那层虚假的天光开始变化。不是骤然熄灭,而是像被稀释的墨汁缓缓渗入——苍白的灰过渡到忧郁的靛蓝,最后沉淀为一种没有星光的、纯粹的暗。夜间模式接管了这座钢铁子宫的节律。

陆见野站起身。关节发出细碎的咔哒声,像长期闲置的精密齿轮重新咬合。他从通风井的豁口翻出,落地时无声无息,身体吸收了下坠的全部动能,仿佛他本身就是一团柔软的阴影,融入更广袤的黑暗。街道上,稀疏的夜行者裹紧单薄的外套,步履匆匆,脸上刻着统一的、被生活磨损殆尽的疲惫与麻木。陆见野贴着建筑物的阴影移动,像一道沿着墙壁爬行的水流,避开主干道探照灯般的光柱,穿行在窄巷、防火梯、废弃管道构成的、城市肌理深处的隐秘脉络中。

二十分钟后,他伫立在疗养院生锈的铁门前。

门牌早已不知所踪,只留下两个锈死的螺丝孔,像一双盲眼空洞地凝视。院墙上,曾经茂盛的蔓生植物已枯死大半,残余的藤蔓在穿堂风中无力地摇晃,干枯的卷须抽搐着,像垂死之人试图抓住什么的手指。陆见野翻墙而入,落地时脚下传来脆响——是一层厚积的落叶,在时光中脱水、脆化,此刻碎裂成齑粉,扬起一小团尘埃,在稀薄的光线中缓缓沉降,如同某种微小生命的葬礼。

主楼是一栋三层的水泥方盒,沉默地蹲伏在夜色里。大部分窗户的玻璃都已破碎,黑黢黢的洞口像被粗暴挖去的眼窝。正门被粗重的铁链和挂锁禁锢,但侧面的消防通道虚掩着——门轴锈蚀严重,推开时发出漫长而刺耳的金属呻吟,仿佛一头沉睡的金属巨兽在梦中吃语,声音在空寂的庭院里反复折返,久久不散。

陆见野侧身挤入。

内部是更深沉的黑暗,带着重量,带着质感。手电光柱切开这片浓稠的墨色,像一把迟钝的刀。光线下,墙壁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发霉、起泡的水泥,像得了皮肤病的巨兽躯体。地面积尘厚达数寸,每一步踏下,都激起细小的尘浪,在手电光圈中缓慢旋转、舞蹈,像微观世界的星云。空气凝滞,充斥着陈年消毒水刺鼻的余韵、木头霉烂后甜腻的腐朽气息,还有一种更微弱的、几乎难以捕捉的东西——像是高浓度情绪样本挥发后,在空间中留下的、精神层面的“气味”残留,无形,却让后颈汗毛微微竖起。

他遵循洛琳提供的路线图,像遵循一份通往过去的晦涩地图。穿过空无一物的门诊大厅,绕过部分已经塌陷、露出狰狞钢筋的楼梯,最终来到通往地下室的门前。门半开着,门板上“实验室区域,未经许可严禁入内”的标牌斜吊着,红漆字迹早已斑驳模糊,只剩断续的笔画,如同某种失效的古老咒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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