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纹中心不时冒出一个小小的气泡,气泡破裂时释放出细微的、带着咸腥味的恐惧气息。
暗红色的颜料粘稠如凝血,内部有细小的、纤维状的物质在缓慢蠕动,像伤口深处正在生长的肉芽。它散发出的不是铁腥味,是愤怒灼烧喉咙的辛辣。
墨绿色的颜料则像沼泽最深处的淤泥,表面凝结着一层光滑的、像眼球表面般的薄膜。薄膜下不时有气泡升起,气泡里封存着微缩的、扭曲的哭泣人脸,升到表面时啪地破裂,释放出一股潮湿的、像坟墓泥土般的悲伤气味。
最刺眼的是金色颜料。
它盛在最小的骨碟里,只有一枚硬币大小,但光芒却最强烈。那不是静态的金色,是熔化的、液态的、像太阳核心般沸腾的金。它在碟子里缓慢旋转,每一次旋转都带起细小的、炽热的涡流,涡流中心迸发出针尖大的白色火花。它散发出的不是气味,是温度——一种灼热的、像靠近火炉般的辐射热,还有一丝极微弱的、甜腻的、像童年最快乐的记忆被蒸馏提纯后的香气。
苏未央正用一把镊子——镊子的尖端是两颗门齿打磨而成——从金色颜料碟里夹起一小块凝固的颜料。那小块颜料像琥珀,内部封存着一点炽白的光核。她将它举到眼前,情核的光芒透过琥珀,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金色的光斑。
“这是‘狂喜’的结晶。”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颜料里的东西,“需要至少两百人在巅峰的、毫无杂质的愉悦状态中提取。提取过程本身就会消耗掉一半的情绪能量。所以这一小块……价值不是金钱能衡量的。它是一个社区一整年的快乐总量,被压缩、提纯、凝固成实体。”
她放下琥珀,又夹起靛蓝色碟子边缘一块更大的、但颜色黯淡的结晶。那块结晶内部有黑色的、絮状的杂质在缓缓翻滚。
“这是‘临终恐惧’。来自安宁病房,那些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的人。杂质更多,不稳定,但更……浓烈。像高度数的烈酒,一口就能烧穿喉咙。”
她转向陆见野,金色瞳孔在彩色光晕中像两颗燃烧的炭。
“林夕不是在画画。他是在进行一场仪式。用情绪作颜料,用骨头作画布,用这个画廊作祭坛。他在尝试……召唤什么。或者阻止什么。”
陆见野走近工作台。他的视线落在调色板上——那是一块巨大的肩胛骨,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上面残留着已经干涸的颜料混合物。那些颜色混合得很奇怪:暗金与深褐交织,像锈蚀的黄金与干涸的血痂搅拌在一起;混合物中心有一道撕裂状的暗红色痕迹,像伤口;边缘则渗出细微的墨绿色霉斑。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调色板上方一寸。
没有触碰。
但皮肤已经感觉到了——温度。不是物理的温度,是情绪的余温:恐惧的冰冷从暗金色部分渗出,孤独的寒意从深褐色传来,而那道暗红色伤口般的痕迹,则在散发一种灼热的、近乎暴怒的辐射。
还有更深处的东西。
一种熟悉的频率。
像指纹,像心跳,像&bp;DA螺旋在微观世界振动的独特波形。那是他在琉璃塔每月例行检测时,在情绪频谱仪上见过的、属于自己的情绪签名。
“这是我的。”他的声音干涩。
苏未央点头。她从工作台下方的骨制抽屉——抽屉的拉手是一节指骨——里取出一个仪器。那仪器像怀表,但表盘是透明的玻璃,底下没有指针,只有一池缓慢旋转的、银色的液体。她将仪器靠近调色板上的颜料残留,按下侧面的按钮。
银色液体突然沸腾。
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液体中疯狂冲撞,像被困在玻璃中的萤火虫风暴。表盘玻璃内侧浮现出发光的纹路——不是数字,是某种象形文字般的符号在快速流转、重组。几秒后,液体的旋转渐渐慢下来,光点聚合成一个稳定的图案。
那是一张脸的轮廓。
模糊,但能辨认出基本的特征:瘦削的脸型,微凹的眼窝,紧抿的嘴唇。
是陆见野十五岁时的脸。
图案下方,符号凝固成一行陆见野能读懂的文字:
“DA情绪标记确认:陆见野(零号试验体)”
“提取时间轴:约3年4个月前±7天”
“纯度指数:97.3/100”
“情绪复合体解析:恐惧(主导)、孤独(基底)、求生欲(驱动)”
“附注:样本提取于临界崩溃状态。载体濒临人格解离阈值。”
三年前。
新火实验室。那个他被绑在操作台上,感觉到“自己”正在裂开的时刻。
原来连那份恐惧、那份孤独、那份拼命想活下去的挣扎,都被提取了。被制成了颜料。被林夕——或者秦守正——用在了这里。
陆见野后退一步。脚跟撞到什么东西,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低头,看见地上散落着几本笔记本。皮质封面,边缘磨损,页角卷曲。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烫金的字迹已经黯淡:
“林夕·创作手札·终卷”
他蹲下身,拾起笔记本。皮质封面触手冰凉,但内部却散发出一丝微弱的余温,像刚刚还有人翻阅过。他翻开。
纸页厚重,是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