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会会议室位于瀚海集团总部大楼顶层,巨大的落地窗将城市的天际线尽收眼底,仿佛将整座商业王国的繁华与喧嚣都踩在了脚下。清晨的阳光穿透高纯度玻璃,在光可鉴人的深色胡桃木长桌上投下明亮而冰冷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顶级雪茄、昂贵皮革、以及高级香氛混合成的、象征着权力与财富的、令人屏息的特殊气味,也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绷到极致的、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低压。
椭圆形的长桌旁,已经陆续坐满了人。坐在主位的,自然是瀚海集团现任董事长兼CEO,韩晓。她今天穿着一身剪裁无可挑剔的藏青色女士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优美的脖颈,脸上略施淡妆,遮掩了连日的疲惫,但那双向来清澈冷静的眼眸深处,却比平日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锐利和一种近乎实质的、掌控全局的压迫感。她端坐着,脊背挺得笔直,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目光平静地扫过陆续入座的董事和高管,偶尔与某人视线交汇,也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神情平静无波,仿佛即将召开的,只是一次最普通的季度例会。
然而,在座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绝非常会。距离上次那场惊心动魄、差点将韩晓拉下马、将瀚海推向拆分边缘的董事会,仅仅过去一周。那场会议上,周·正·国联合林薇的叛逃事件,几乎就要将韩晓钉在“重大失职”的耻辱柱上。是韩晓最后关头,拿出了那个残缺却意义重大的、从“逻辑坟场”中“打捞”出的“天穹”项目逻辑框架片段,以“数据存在恢复可能”为由,强行争取到了三个月的喘息之机。
三个月。这是悬在韩晓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也是悬在整个瀚海未来之上的沉重阴云。所有人都想知道,在经历了如此致命的打击和短暂的喘息之后,韩晓将如何带领瀚海走出困境,又将如何应对周正·国那边必然更加凶猛的后续攻势。
而今天会议的议题之一——“关于‘天穹’项目后续技术重构与风险评估的阶段性汇报及资源申请”,无疑是将这紧绷的弦,再次拨向了最危险的边缘。
罗梓站在会议室厚重的双开实木门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上这套李维临时为他准备的、合体却陌生的深灰色西装袖口。布料质感很好,剪裁得体,却让他感觉浑身不自在,仿佛套上了一层不属于自己的、拘谨的壳。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并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紧张的心跳声。
他不是第一次“进入”瀚海总部,但以“参与者”而非“旁观者”或“附属品”的身份,正式踏入这间象征着集团最高权力中枢的会议室,这是第一次。按照李维昨晚深夜匆匆赶来、言简意赅的交代,他今天将以“特别技术顾问”的身份列席,并在韩晓介绍“天穹”项目重构初步方案时,被“正式引入”。
特别技术顾问。多么体面又模糊的称呼。罗梓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弧度。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头衔背后,是“蜂巢”里七十二小时不眠不休的疯狂,是八百六十万美金烫手的秘密,是与“深网守墓人”那令人心悸的交易,以及那份刚刚敲定、尚未执行的、关于“副产品”变现的危险计划。他像是一个带着一身泥泞和秘密、误入华丽殿堂的闯入者,即将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推到聚光灯下,接受那些或审视、或好奇、或不屑、或敌意的目光洗礼。
他能感觉到门内隐约传来的、压抑的交谈声,能想象到那些坐在长桌两侧的、手握瀚海权柄和财富的男男女女,此刻正用怎样复杂的目光,打量着主位上那个看似平静、实则正运筹帷幄的女人。周正·国一定也在其中。那个老狐狸,此刻脸上会是什么样的表情?是志在必得的冷笑,还是被暂时挫败后的阴鸷?
罗梓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脑海中那些纷乱的念头和翻腾的情绪压下去。他不能露怯,不能慌乱。这不仅关乎他自己的“表演”,更关乎韩晓的计划,关乎那三个月期限的成败。他现在是“棋子”,是“变量”,但更是一枚被韩晓亲手推到棋盘关键位置的、可能影响全局的“卒”。他必须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哪怕内心早已惊涛骇浪。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从里面被无声地拉开了。李维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出现在门后,他目光锐利地扫了罗梓一眼,确认他的衣着和状态,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侧身,用清晰而不高的声音对门内说道:“韩总,罗顾问到了。”
一瞬间,会议室里所有或高或低、或明或暗的交谈声,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骤然消失。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如同探照灯般,越过李维的肩膀,聚焦在了站在门口的罗梓身上。
那目光,复杂极了。有纯粹的好奇和打量,有基于他“董事长丈夫”身份的审视和玩味,有对“特别技术顾问”这个突兀头衔的疑惑和不以为然,当然,也少不了来自周正·国那个方向,那几道如同毒蛇般、冰冷、审视、带着毫不掩饰敌意和嘲弄的视线。
罗梓感觉自己的后背,在那瞬间聚集的目光下,仿佛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但他强迫自己挺直了脊背,脸上维持着一种近乎刻板的平静,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迎向任何人,只是平静地望向主位的方向,望向韩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