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薄的阳光,穿过云层,勉强洒在通往武英殿的漫长宫道上。朱元璋的袍角被北风卷起,刚转过一道宫墙,临近武英殿西侧的僻静夹道,一个身影如同从墙角的阴影中析出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前方,垂首肃立。正是毛骧。朱元璋脚步丝毫未停,仿佛早就料到他会在此等候,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只丢下一个字。“说。”毛骧立刻跟上,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声音压得极低,却又确保每个字都能清晰送入朱元璋耳中。“陛下,青田先生密报,八百里加急,刚刚送到。”朱元璋鼻腔里“嗯”了一声,脚步未缓。刘伯温被他秘密派出,以“回乡养病”为掩护,暗中查探朝野勾连,特别是与淮西勋贵及可能存在的逆案相关的蛛丝马迹。此刻来信,必有要情!毛骧继续禀报,语速平稳,但内容却字字惊心!“青田先生根据陛下此前所示线索及暗中查访,其奏报称,涉及之网,远比预估更广、更深。”“目前所查,已牵连浙江、江西、湖广、乃至南直隶部分府县,大小官吏,上至布政使司参议,按察使佥事,下至府衙通判,县衙主簿,甚至税课司、河泊所之微末吏员……已逾百数。”“其勾结方式,或为同年、同乡之谊,或为姻亲故旧之联,更多则为钱财利益输送,官官相护,盘根错节。”“所涉之事,有隐瞒田亩,偷漏税赋,有插手狱讼,颠倒黑白,有把持漕运、市舶,牟取暴利。”“更有甚者,暗中为某些……不便明言之人,传递消息,打探朝局,行监视构陷之举。”毛骧顿了顿,声音更沉!“青田先生言,此网看似松散,各有其利,然其核心处,隐隐有脉络可寻,指向朝中某些势大根深之位。”“且扩张极速,新近依附者众,渐成气候。”“若任其蔓延,恐非一省一道之患,而是动摇国本之痈疽。”“啪!”朱元璋猛地停住脚步,靴底重重踩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发出脆响。他霍然转身,双目如电,死死盯住毛骧,那张饱经风霜,刻满皱纹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先是不敢置信的惊怒,随即化为一种被深深冒犯,冰冷刺骨的杀意!!“你说清楚,到底多少人?!”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青田先生所列名单,有名有姓有职司可查者,现有一百三十七人。”“尚有诸多线索待核,恐不止此数。”毛骧垂首,如实回禀。“一百三十七人……省、道、府、县……”朱元璋重复着这几个词,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沫。“这才多长时间?啊?!”“咱记得,刘伯温出京,也不过数月!”“几个月功夫,就能查出这么一张破网?!”“这网是早就织好了,等着咱去戳破,还是他娘的这几天才现编的?!”他胸膛剧烈起伏,龙袍下的肩膀绷得如同铁铸。难以置信!尽管他深知官场**,结党营私乃历朝痼疾,自己也一直在用最酷烈的手段清洗。但他没想到,在接连大案之后,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甚至在迁都这样敏感动荡的时期,这张网竟然还能以如此速度,如此规模蔓延开来!这不仅仅是贪污**。这是结党!是营私!是在他朱元璋的江山里,另立山头,编织属于他们自己的权力与利益网络!是在蛀空他老朱家的根基!“好,好得很!”朱元璋怒极反笑,笑声却如同夜枭,令人毛骨悚然。“咱杀了一个杨宪,赶走了一个李善长,看来是没杀够,没赶绝!”“还有这么多不知死活的鬼,急着往咱的刀口上撞!”他猛地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要贴上毛骧,那扑面而来的帝王之怒与血腥气,让久经风浪的毛骧也不禁心神一凛。“传信给刘伯温!”“让他给咱继续查!往深里查!往祖坟上查!”“把这张网的每一个线头,每一个结点,都给咱揪出来!”“一个都不许漏掉!”“是!”毛骧应声。“还有!”朱元璋眼中寒芒暴涨,想起以前朝堂上,那个总是垂首敛目,却让他始终无法完全放心的身影。“让他尤其给咱盯紧了李善长那边!”“查!仔细地查!”“查这张网里,有多少线是连着他李善长的!”“查他离京之后,跟朝中还有多少人暗中往来!”“书信、口信、财物、人情……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许放过!”他几乎是在低吼,声音压抑着暴怒:“咱倒要看看,这位韩国公,这位咱曾经的肱股,到底在咱背后,织了多大一块乌云!”此刻,朱元璋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兴奋的危机感。如同年轻时候,面对陈友谅百万大军压境时的感觉。只不过,如今的敌人,更加隐蔽,更加无处不在,也更加阴毒。“二虎。”朱元璋稍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