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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9 / 11)

在瑟瑟发抖的小兽。对于这一瞬的感觉,魏留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得了疯病。这个力图永远保持体面,被她扎了一箭还能面不改色冷静分析的人,居然在害怕?

这个被父亲赞为生平仅见,心智远迈常人的人,居然会懊悔难当?但手指传递回的感觉又是那么真实,魏留感到自己的心钝钝的痛。微小,但连绵不绝。

在她刻意回避的这段时间内,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令如此骄傲的一个人变成了这般模样。

夫妇和顺,互相护持;若遇非常之事,已己身为先是成婚前母亲对她的叮嘱,可她一样都没有做到。

落在腰间的力道还在不断加大,让魏留快要喘不过气来,她觉得一定会留下淤痕,然而魏留这次没有试图推开嬴成蟜,而是轻轻地拍着赢成蟜的肩膀,温柔地劝慰道:"不想说就不说了。”

但现在换被她半抱着的嬴成蟜不乐意了,整个人如同被摔上岸的鱼拼命挣扎,好半天才平静下来,再开口的声音哑得可怕。“阿留,我杀人了。”

魏留手上的动作顿时停了,有种踩不到实处,无从借力的漂浮感。这年月贵族是真·人上人,阶级间的巨大差异甚至能超越生物物种同一性,最为典型的范例就是人殉制度。

不少贵族理所当然的认为底层的普通民众只是会说话、直立行走的两脚牲口。既然是“牲口",那么杀起来自然不会有任何负罪感。换而言之,她的丈夫杀的人肯定不一般…

仅仅是六个字的简单陈述就仿佛耗尽了嬴成蟜全身的力气,他又开始剧烈颤抖起来,咬紧牙关汗出如浆。

魏留见状忙伸手取了放在一旁的葫芦,拔出葫塞把清水倾倒在赢成蟜脸上,水携带的凉意冲散了嬴成蟜的焦虑,他终于停止了颤抖,重重喘了两大口气,再度开口道:“那是个婴孩,不足周岁的婴孩。就这么一点长”嬴成蟜伸出双手比划了一下,声音里满是强撑的镇定:“抱起来软软的,眼睛很大,皮肤很白。我提着刀过去的时候他还冲我笑,咿咿呀呀的伸出小手,想去摸刀刃上滴下的血,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他连胎毛都未长全,想杀都找不到着力点,最后我只能把他放在榻上,一刀捅了下去。阿留,你知道吗,婴孩腹腔中的血能溅一尺多高,也比成人的血更热些。”

嬴成蟜手探上了脸颊,缓缓抚摸着,仿佛在寻找什么似的。“那血就溅在这个地方,事至如今我都觉得很热,忘不了的热。梦里也经常出现那双大大的眼睛,那双眼睛,到死都是笑着的……阿留,我忘不了,忘不了……”

最后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生挤出来的,充满了血腥气。魏留生平头一次狠嬴成蟜语言表达能力这么好,好到场景历历在目,令她无法自控地打冷颤。她没有问赢成蟜为什么自讨苦吃,亲自去杀一个未满周岁的婴孩。因为这是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她认识中的赢成蟜从不干傻事。既然选择亲自动手,那就有必须得亲自动手的理由。只是看着将心事说出,浑身好似卸下了千斤重担,软软躺平,眼皮被汗水黏住,大口喘着粗气平复心情的嬴成蟜,拼命压在心中的那丝不甘又咕都咕嘟消了上来。

亲自杀人是杀人,设局杀人难道就不是杀人了吗?能爱幼,却不能敬老吗?

刀剑之痛不过短时,较烈火焚身差太多了。与其说人在愤怒时会丧失理智与怒火,不如说是积压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囗。

魏留自己尚未意识到,质问已脱口而出:“长安君也会有悔意,也会害怕的吗?我可是常听人说长安街至贤至明,国之干臣,无所不能呢。”在腰上力量减弱的那一刻,魏留前所未有的心心慌,但覆水难收,木已成舟,她也只能死死咬着下唇,等一个上次未能得到的答案。嬴成蟜艰难翻身,单手撑着地面,背对着魏留盘腿坐下。血红色的夕阳光投在赢成蟜不复笔挺的脊背上,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令他的声音都变得极闷,仿佛是胸腔在震动发声:“长安君无所不能,嬴成蟜问心有愧。”

这句话抽干了嬴成蟜最后的力气,可他又不愿露怯,只能双手撑地,发出“啊一"的短促音,强迫自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阿留……

“嗯?”

“我想,我该回去了。好久没睡过这么香的觉了,也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么多。”

“站住。”

嬴成蟜停步,但没有回头,努力挺直腰背让自己显得高一些,沉声道:“还有事吗?”

魏留也咬着牙扶着发麻的腿站了起来,因为站着的姿势歪歪斜斜,影子倒赶到了嬴成蟜前头。

“嬴成蟜,你明知如此,又为何,又为何,为何执意行事。”你是当今秦王唯一的弟弟,出质它国已经捞到了足够的政治声望与政治资本,如果想在功劳簿上躺平吃老本,根本不会有阻力。如果再能活一些,将来的君王只有敬着的份。深度参与朝政对其本身而言属于吃力不讨好。嬴成蟜艰难转身,看着魏留咬破嘴角流下的鲜血,心疼地掏出了手帕,一步步往回走。

一边为魏留细细擦拭血迹,一边慢吞吞地说道:“阿留,我这有两句话,你听听吧。

“一朝英雄拔剑起,苍生又是十年劫。

若无英雄拔剑起,苍生何止十年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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