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留,你喜欢哪一句,又赞同哪一句?”魏留呆住了,仰头定定地看着赢成蟜,仿佛第一次认识他。这两句话用词简单,几乎一致,内核思想却截然相反,而且都很有道理。魏留觉得自己选不出来。
好在嬴成蟜并非真的让她选,看着远方只露出小半个,即将彻底落下的太阳,自顾自说道:“我选若无英雄拔剑起,苍生何止十年劫。“自平王避犬戎之祸东迁,周室衰微,无能制天下。诸侯并起,先有五霸争雄,至如今七国并立,五百年间,无一岁不征,死于兵戈者何止百万!“天下要定于一,也必须定于一!唯有定于一,才能结束这近五百年的交相功伐,才能书同文、车同轨、度同制、行同伦、地同域。“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昭昭有国,名曰华夏,威凌八方,万世不易。
“所以纵前路荆棘遍布,斧刃加身,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吾亦不避不让。大丈夫死于国,死于天下定于一,虽死犹荣。“就像这太阳落下后是最深的黑暗,但终会有人它重新托起来照耀天下。”随着嬴成蟜最后一个字落下,太阳也全部没入地下,魏留已看不清赢成蟜脸上的神色,唯有微风吹过原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魏留知道,那个令她心动的少年回来了。
不,那个少年从未离开。
只是随着年龄越来越大,或用沉默、或用浮夸的插科打诨,掩饰内心的欲望,不再轻易展露人前。
细碎的“沙沙"声传入耳中,这是代表离开的声音。魏留想起木匣中那一封封厚厚的来信,本能地做出了选择。“嬴成……
“嗯。”
“那个手绢老鼠怎么叠?”
“嗯?”
“就是你当初哄了我两只鹿后腿,用手绢叠的老鼠,拽着尾巴还能动的那个。”
嬴成蟜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脱口而出道:“你想学?可你学那个做什么?″
然后就想抬手给自己狠狠一大耳刮子。
这是和好的讯号啊,和好的讯号啊!
脑子你在这时候掉什么链子,犯什么抽!
不过优秀的射手通常有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性格特点。魏留做出选择后再不迟疑,听声辨位,小跑着追上了嬴成蟜,将一方手帕塞到了他手里,再度解释道:“桐想要玩,前阵子问我怎么做来着。”顺着手绢,嬴成蟜把只给予了轻微反抗的手给包裹住,两人沿着已空无一人的官道,默默往回走。
这种天高地阔,唯余你我的感觉实在是太美妙,嬴成蟜私心里想着这路能再长一些,再长一些。
但可能是他今日份的好运气已经用尽,才刚行半刻钟,前方便出现了上百火点,风又送来整齐划一的声音,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走来。赢成蟜下意识地挡在了魏留身前,同时大声呼唤梁茂。夭寿了!他点子这么背的吗?刚回到封邑就被人围堵刺杀?魏留连忙把他给拉住,说道:“错了错了错了,这不是什么刺杀,而是收麦后庆祝,祭拜后稷(五谷神)与火祖,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社火节。
“社火节?"嬴成蟜皱着眉头,反复咀嚼着这个知其然但不知其所以然的名词。
说起来前世他还参加过社火节,只不过那时的社火节大多被改成了文旅项目,主要是通过亲身体验拉满情绪价值创造经济收益。所以嬴成蟜还真不清楚火节兴起的原因是什么。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魏留变魔术般掏出了两张面具,把其中看起来觉得更温和的递给了赢成蟜。嬴成蟜:这又是闹的哪一出啊?!
魏留解释道:“有节日怎能无歌舞助兴娱情?等会会有傩舞助兴,面具上勾勒的花纹都是原长安乡崇敬的鬼神,戴着既可以取悦鬼神,也可以不被恶神所欺。
“而且这社火节是我仿照大梁的上巳节安排的。“适龄男女可戴上它交……”
嬴成蟜轻咳一声,打断了魏留后半截话。
好么,说到上巳节他就太明白魏留特意整这一出是为什么了。时下战乱频任,民风大胆开放,不讳言男女之事。嬴成蟜当初在魏国经历的上巳节与其说是踏青游玩,不如说是适龄男女大型相亲兼新生儿筹备会。
性之所至,直接幕天席地进行战斗的大有人在。事毕之后或走三媒六聘的标准流程,或再也不见,由女方抚育孩子长大。《史记·孔子世家》中就记载“纥与颜氏女野合而生孔子”。而这黑灯瞎火的,又戴着面具载歌载舞,比上巳节环境还要好。可以肯定的是,今晚过后即便一对新婚夫妇都成不了,明年这个时候长安县中也少不了婴孩啼哭声。
对于嬴成蟜来说,封邑中的人口增加是绝对的好事。所以尽管他通过连连咳嗽战术打断了魏留的话,身体还是十分诚实地戴上面具,被魏留牵着走向人群,然后跟着鼓乐丝滑地融入其中,开始玩载歌载舞。因为魏留是把魏国上巳节模式套在了秦国的社火节上,所以长安县的社火节中还混有不少头戴羽冠,脸抹油彩,身披氅衣的巫祝。许多看对眼的青年男女直接就去巫祝那问卜纳吉,活脱脱地把民政局搬到了家门口古代版。
见着这一幕的赢成蟜咧着嘴无声大笑,这可都是他的邑民啊。他正乐着呢,在他前面载歌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