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下。渐渐地,声音多了起来,变成了纷乱的、细碎的脚步声,仿佛有许多“人”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踩在湿冷的地面上。还有低语声,含混不清,交织在一起,分不出男女老幼,像无数蚊蚋在耳边嗡嗡作响,听不真切,却带着一种蚀骨的恶意。
阿强蜷缩在墙角,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冷汗浸透了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他瞪大眼睛,拼命地想看清黑暗中的东西,却只看到更加浓郁的、仿佛在流动的黑影。
墙壁上,那片被窗外微光映照的区域,开始浮现出模糊的轮廓。扭曲的,颤动的,像是许多人影挤在一起,挣扎着,想要从另一个世界穿透过来。它们的形状极不稳定,时而拉长,时而压缩,没有清晰的面目,只有一种统一的、贪婪的渴望。
空气中的焦糊味和霉味越来越浓,几乎令人窒息。
忽然,所有的低语和脚步声骤然停止。
死一样的寂静再次降临。
阿强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声。
然后,就在他正前方不远处的黑暗中,一点幽绿色的火苗,“噗”地一声,凭空燃起。火苗只有豆粒大小,悬浮在半空,幽幽地燃烧着,散发出冰冷彻骨的气息。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越来越多的绿色火苗接连亮起,密密麻麻,布满了整个房间的黑暗空间。它们无声地燃烧,跳跃,每一朵火苗中心,都隐约映出一张扭曲、痛苦、充满怨恨的面孔轮廓。男、女、老、少,有的面目焦黑,有的七窍流血,有的肢体残缺……它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那空洞的眼窝,全都“望”向了蜷缩在墙角的阿强。
冰冷的、实质般的恶意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彻底淹没。他感觉自己像被无数根无形的针扎穿,动弹不得。
那只焦黑的手掌,又一次出现了。
它从最前方、也是最亮的那朵绿色火焰中缓缓伸出,比昨晚更加清晰,更加实体化。皮肤皲裂的纹路里闪烁着绿光,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压迫感,直直地,向着阿强的面门抓来!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注定无法闪避的宿命感。
“啊——!!!”
阿强终于崩溃,发出凄厉至极的尖叫。他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叠仿佛带着诅咒的钞票,用尽全身力气,向着那只焦黑的手和满室的绿色鬼火扔去。
“还给你们!都还给你们!拿走!拿走啊!!”
钞票在空中散开,如同色彩艳丽的纸蝶。
那只抓来的焦黑手掌顿了一顿,转移方向,精准地攫住了飘散的钱币。就在它接触钞票的瞬间,满房间幽绿色的鬼火猛地向内一缩,随即轰然爆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萤火虫般狂乱飞舞,然后迅速黯淡、熄灭。
墙壁上扭曲的人影轮廓也如同退潮般消失。
“啪嗒。”
房间的灯泡闪了几下,重新亮了起来,散发出昏黄但正常的光芒。
房间里空荡荡荡,除了他自己,什么都没有。仿佛刚才那极致的恐怖只是一场逼真的噩梦。只有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的焦糊味,以及散落在地上、变得黯然失色甚至有些破旧的几张千元钞票,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虚幻。
阿强瘫软在地,像一滩烂泥,张大嘴巴,只剩下剧烈喘息的力量,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第二天正午,阳光猛烈,试图驱散巷弄里的阴湿之气。阿强面色惨白,眼窝深陷,如同大病初愈,脚步虚浮地再次来到那条让他魂飞魄散的后巷。他提着一大袋崭新的、数量远超昨日的纸钱元宝,还有一个精致的纸扎别墅,几个纸衣纸裤。
铁皮桶被他仔细地擦拭干净。他点燃纸钱,火苗再次燃起,这一次,他的手一直在抖。
“有怪莫怪,有怪莫怪……诸位大佬,细路仔唔识世界,唔好见怪……多少心意,请笑纳,请笑纳……”他一边烧,一边不停地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带着哭腔。火光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额上的冷汗擦了又冒。
他烧得格外仔细,格外虔诚,生怕漏掉一丝一毫。
纸钱在火焰中蜷曲、变黑、化为灰烬,随着热气流旋转着向上飘飞。
就在这时,一阵邪风毫无征兆地卷过窄巷,吹得纸灰打着旋乱飞。几片黑色的、边缘还带着点点火星的纸灰,如同被赋予了生命般,贴上了他的脸颊和手臂。
冰冷。
刺骨的冰冷。
完全不像是刚从火里出来的灰烬应该有的温度。
阿强猛地一颤,动作僵住。他抬起手,颤抖着从脸上拈下那片纸灰。灰烬在他指间轻易碎裂,但那残留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却顺着指尖,直直钻进了他的心口。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巷子深处那片阳光无法照亮的阴影。
一种清晰的、如同毒蛇般阴冷的感觉缠绕上来。
事情,还没完。
它们,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