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七月十四,湾仔旧楼后巷。
夜色浓得化不开,像泼翻了的墨,将头顶那一线狭窄的天空涂抹得严严实实。风是黏稠的,带着咸腥的海水气和老旧砖墙散发出的霉味,慢吞吞地穿过巷弄,拂动墙根那些枯黄萎靡的野草。中元节,鬼门开。
阿强蹲在巷子深处,面前是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桶,桶内橘红色的火焰正贪婪地舔舐着厚厚一叠金银纸钱。火苗跳跃着,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也不知是烤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火焰燃烧时发出的“哔啵”轻响,反而更衬出一种令人心慌的死寂。远处,也许隔着几条街,隐约传来麻将碰撞和电视粤曲的咿呀声,飘渺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他拿起一叠印着“冥通银行”的粗糙黄纸,抖了抖,正要投入火中,动作却猛地僵住。
火焰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火舌的摇曳,是更深层,在那堆蜷缩、翻卷、正在化为灰烬的纸钱深处,一团浓郁的、比夜色更深的黑影缓缓蠕动起来。紧接着,一只手掌,猛地从炽热的火焰中心刺了出来!
那只手枯瘦、焦黑,皮肤像是被烈火长时间灼烧过,皲裂开无数细密的纹路,边缘处甚至能看到暗红色的、将熄未熄的火星。五指弯曲成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指甲长而污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急切,狠狠地抓向阿强手中那叠还未投下的纸钱!
“嘶——”
阿强倒抽一口冷气,浑身汗毛瞬间炸起,手像被烙铁烫到一样猛地缩回,那叠纸钱撒了一地。他踉跄着向后跌坐,冰冷的寒意顺着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破肋骨跳出来。
他死死盯着那只焦黑的手,它在火中胡乱抓挠了几下,没有抓到东西,便缓缓地、极其不情愿地缩回了熊熊火焰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铁皮桶里依旧燃烧的火焰,发出几声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噼啪”。
阿强连滚带爬地逃回了家,那狭窄逼仄的唐楼房间也无法带来丝毫安全感。一夜无眠,只要一闭上眼,就是那只从火焰里伸出的、焦黑扭曲的手掌。
第二天,天色灰蒙蒙的,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阿强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心里挣扎了许久,还是鬼使神差地回到了那条后巷。
铁皮桶孤零零地立在原地,里面是冷透的、湿漉漉的纸灰,被雨水一打,变成了一滩污浊的黑泥。然而,在那片灰黑之中,却夹杂着一些刺眼的颜色——几张花花绿绿的纸币,半埋在灰烬里。
他屏住呼吸,颤抖着手伸过去,拈起一张。触感滑腻,带着灰烬的潮湿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阴冷。是真钞!港币千元大钞!那鲜艳的色彩,清晰的印花,在灰暗的雨巷和污黑的纸灰衬托下,显得格外诡异。他发疯似的在灰烬里翻找,一张,两张,三张……昨晚烧了多少纸钱,此刻就有多少张千元真钞,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扭曲的狂喜交织在一起,冲击着他的大脑。他死死攥着那把冰冷的钞票,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巷口的光线一暗。
阿强猛地抬头,是那个总在附近徘徊的疯癫阿婆。她穿着一身分不清原本颜色的旧衫,头发花白稀疏,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此刻,她正站在那里,直勾勾地看着他,咧开嘴,露出稀稀落落、黄黑色的牙齿,发出“咯咯”的、令人牙酸的笑声。
“后生仔,”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遍体生寒的诡异,“鬼嘅钱都敢收?佢哋今晚嚟收债喇。”
说完,她也不等阿强反应,转过身,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晃地消失在巷口,只留下那瘆人的笑声还在潮湿的空气里若有若无地回荡。
“鬼嘅钱……收债……”阿婆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阿强逃也似的回到家中,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铁闸大口喘息。他看着手里那把崭新的、仿佛还带着地狱气息的钞票,想扔,手指却像有自己的意识,越攥越紧。三千块,足够他挥霍好一阵子了……也许是那阿婆老糊涂了,吓唬人的……对,一定是这样!
他试图说服自己,可那股萦绕在钞票上的、若有若无的焦糊和霉混合的气味,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昨晚的遭遇。
夜幕,再次如同巨大的黑色幔帐,笼罩了湾仔。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但雾气却弥漫开来,灰白色的,一丝丝、一缕缕,贴着窗户玻璃缓慢蠕动。街灯的光芒在浓雾中晕染开一团团昏黄模糊的光晕,显得极不真实。
房间里的灯泡,毫无征兆地,猛地闪烁起来。明,灭,明,灭。频率越来越快,光影疯狂跳动,将房间里的景物切割成支离破碎的片段。阿强的心脏也跟着那闪烁的节奏狂跳,几乎要冲破喉咙。
“啪!”
一声轻响,灯泡彻底熄灭,房间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窗外那昏黄模糊的路灯光,勉强透过布满水汽的玻璃,在室内投下几块扭曲黯淡的光斑。
来了!
绝对的寂静里,开始出现声音。
起初是极轻微的,像是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在地上拖行,黏腻的,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