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华北小城邯郸像被扣在了一个湿热的大蒸笼里。晚上十点半,租住在老城区的李强被饿醒了,胃里像有只小手在不停地抓挠。他翻遍了出租屋的每个角落,连一包过期的方便面都没找到。窗外,建设大街白日的喧嚣早已沉寂,只剩下几盏昏黄的路灯,在氤氲的暑气里晕开一圈圈模糊的光晕。
“妈的,总不能饿一晚上。”他啐了一口,趿拉着人字拖,揣上手机就下了楼。
夜风黏糊糊的,吹在身上并不解热。李强习惯性地往平时常去的那家烧烤摊方向走,可不知是热昏了头还是怎的,拐过两个路口后,他猛地停住了脚步——眼前这条熟悉的、本该通往一排五金店后门的小巷深处,竟幽幽地亮起了一盏灯。
那是一盏老式的、蒙着尘的红纸灯笼,光线昏黄得像垂死者的眼。灯笼下,一个半新不旧的蓝色布幌子挑了出来,上面用浓墨写着四个大字:老马砂锅。
李强愣住了,使劲揉了揉眼睛。他在这片住了三年,天天从这巷口路过,记得清清楚楚,这巷子是条死胡同,尽头只有一堵爬满青苔的斑驳老墙,哪来的什么砂锅店?
可就在这时,一股极其浓郁的肉香,混着当归、黄芪一类药材的气息,顺着小巷慢悠悠地飘了过来,霸道地钻进了他的鼻腔。这香味太诱人了,是那种炖了不知多久、骨髓都化在汤里的醇厚肉香,瞬间就把他的馋虫全勾了出来,肚子叫得更响了。饥饿感压过了心头泛起的一丝怪异,他咂咂嘴,不由自主地朝着那灯笼的光亮走了过去。
店门脸极小,木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冗长而嘶哑的呻吟,像老人疲惫的叹息。店里只能摆下四张油腻的方桌,条凳胡乱地塞在桌下。墙壁斑驳,大块大块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黄、甚至有些发黑的腻子,一些深褐色的、像是油污又像是别的什么干涸液体的痕迹,不规则地蜿蜒着。空气里除了那霸道的肉香,还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像是旧木头和尘土混合的霉味。
柜台后,坐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的老头,正佝偻着背打盹。他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密,像是干涸河床的裂壑,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毫无生气。
“老板,还营业吗?”李强试探着问,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老头没抬头,眼皮耷拉着,仿佛在说梦话,声音干涩沙哑:“砂锅只有一种,三十五。”
“行,来一份。”李强饿得不行,也没心思挑剔。
他扫了扫桌上那个塑封的、边缘磨损的二维码。付款成功,页面弹出——“来生缘小吃店”收到35元。
李强心里嘀咕了一句:“这店名倒是挺怪。”但也没深想,只当是老板瞎起的。
后厨传来轻微的响动,不一会儿,老头端着一个厚重的黑色砂锅出来了,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锅盖一掀,那股极致的香气轰地炸开,白茫茫的热气扑面而来。砂锅里是浓白翻滚的汤汁,几大块带皮羊肉沉浮其中,炖得极其酥烂,皮肉几乎要分离,汤汁浓郁得挂在锅边,呈现出胶质的粘稠感。
李强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汤吹凉送入口中,瞬间,一种难以形容的鲜美在味蕾上绽放,紧接着是药材带来的回甘和温润。羊肉入口即化,几乎不需要咀嚼。他吃得酣畅淋漓,额头冒出汗珠,浑身由内而外泛起一股暖洋洋的满足感,连白天工作的疲惫都似乎被这锅热汤驱散了。他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不到十分钟,连汤带肉,吃得干干净净。他满足地打了个饱嗝,那股暖意还在四肢百骸里流淌,舒服得让人想睡觉。
付钱离开时,柜台后的老头忽然抬起了头。那是他第一次看清老头的正脸,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眼珠浑浊,却直勾勾地盯着李强,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了一下,形成一个僵硬而怪异的弧度。
“吃好了?”老头的声音依旧乾涩。
“好吃!太香了!明天我还来!”李强抹着嘴,由衷地称赞。
老头没再说话,只是那直勾勾的眼神,一直目送着他走出店门。
那一晚,李强睡得格外沉,连梦都没做一个,只觉得身体被一股暖意包裹着,仿佛回到了小时候,躺在外婆家温暖的炕上。
第二天晚上,回味起那锅砂锅的滋味,李强心里像有只猫在抓。一下班,他就兴冲冲地再次来到了那条小巷。
然而,巷子深处,只有那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布满深绿色青苔的旧砖墙,严丝合缝地矗立在那里,在夕阳的余晖下沉默着。昨晚那盏昏黄的灯笼,那个蓝色的布幌子,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全都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李强浑身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他不信邪,来来回回在巷子里走了好几遍,用手拍打着那堵冰冷坚实的墙壁——是实心的。
他冲到巷口的五金店,问那个戴着老花镜算账的老板:“老板,请问昨天巷子里那家砂锅店,是搬走了吗?”
五金店老板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砂锅店?小伙子,你记错了吧?我在这开了快二十年店了,这巷子到头就是这堵墙,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