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剧烈地摇头,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
但我听不进去了。一股极强的怨恨和叛逆冲上头。凭什么?我千辛万苦偷渡过来,不是为了一夜一夜在这破屋里被逼疯的!睡神是吧?拜了就别想醒?好!那我就拜!我倒要看看,是能睡死过去,还是能怎样!总好过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
我不再理会阿婆那近乎哀嚎的劝阻,一头冲回自己的铁皮屋,翻箱倒柜找出半包不知什么时候剩下的劣质线香,又掰了半块昨天当晚餐的隔夜叉烧包当供品。回到楼梯间,那尊神像在幽绿光线下,嘴角的弧度似乎更弯了一些,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在期待。
阿婆已经不见了,楼梯间只剩下我粗重的呼吸声。
我把那半块冰冷的包子放在破洞前,颤抖着手点燃三炷香。烟雾缭绕,散发出刺鼻的化学香味,混着霉味,令人作呕。我对着那墙洞,对着那尊邪异的神像,胡乱拜了拜,心里疯狂地呐喊:让我睡!求你了!让我睡着!无论怎样都行!
香头的红点在昏暗里明灭,像一只窥伺的眼睛。
插好香,我逃也似的退回房间,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心跳得像要炸开。房间里死寂,之前那些嘈杂的细微声响,包括那折磨人的刮擦声,全都消失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的困意,如同黑色的潮水,毫无征兆地猛然袭来。眼皮像灌了铅,大脑瞬间停滞。我甚至没走到床边,就顺着门板滑倒在地,失去了所有意识。
不是睡去,是昏死。
……
刺骨的冷风把我吹醒。
不,不完全是风。是一种悬空感,一种生命最本能的、对坠落的恐惧惊醒了我。
我猛地睁开眼。
狂风呼啸,吹得我几乎站立不稳。眼前是港岛深夜璀璨却遥远的灯火,像撒了一地的碎宝石。脚下…脚下是空的!只有几十米高的空气!
我站在天台边缘!半只穿着破拖鞋的脚,已经悬空在外!再往前一寸,就是粉身碎骨!
胃部猛地抽搐,冷汗瞬间浸透全身,四肢冰凉僵硬。我怎么会在这里?!我不是在房间里睡着了吗?!
求生的本能让我拼命向后仰,试图找回平衡,退回安全的地方。
就在此时,风里传来声音。
先是细微的、压抑着的嗤笑,像是指甲刮擦黑板。接着,那笑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从楼下,从四面八方涌来。咯咯…咯咯咯…嘻嘻…哈哈…
那不是一个人的笑,是几十个,上百个!声音里充满了扭曲的狂喜、积压已久的怨毒、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解脱感。
整栋破旧的公寓楼,仿佛活了过来,在每个窗户后面发出窃笑。
“又一个…”
“替死鬼…”
“我哋…终于可以解脱啦…”
那声音层层叠叠,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交织成一片诡异的合唱,在夜风里飘荡。
我浑身血液都冻住了,极度恐惧中,猛地回过头——
我看见了。
我看见了我身后那栋破公寓的每一扇窗户,是的,每一扇!那些原本在深夜应该漆黑一片的窗口,此刻,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影。
惨白的脸孔。每一张脸都像被水泡过很久,肿胀模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双眼睛,空洞地、贪婪地、充满渴望地死死盯着我——盯着站在天台边缘、摇摇欲坠的我。
它们挤在窗口,无声地狞笑,仿佛在欣赏一场期待已久的献祭。那些窗户像是一个个塞满了惨白肉块的罐头。
整栋楼,就是一个巨大的、充满怨念的巢穴。
而它们,全是过去失眠发疯的住户。
现在,它们等着拉我这个新人入伙。
背后,悬空的高处,都市的霓虹冷漠地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