剃度那日,王德顺跪在普照寺大殿的青石板上,三缕白发随剃刀落下。明灯大师将他的法号写在度牒上——。
慧是智慧,寂是寂静。明灯大师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前半生见惯生死却不懂生死,如今该用智慧观照生死,在寂静中了悟本心。
弟子谨记。王德顺——现在该叫慧寂了——伏地叩首。他额头触地的瞬间,听见一声女子的轻笑,阴冷的气息拂过后颈。他猛地抬头,只看见大殿佛像低垂的眼睑,似悲似悯。
普照寺坐落在菏泽城西的荒山上,香火不旺,倒是个清修的好去处。慧寂被安排住在西厢最末一间禅房,窗外是口古井,井沿长满青苔。第一夜,他梦见井水漫进房门,水中有长发如海藻般浮动。
凌晨三点,寺里打板声响起。慧寂随众僧上早课,诵经时总觉得背后有人对着他脖子吹气。大殿的铜磬无风自动,发出刺耳的颤音。明灯大师瞥了他一眼,目光如电。
你心里有鬼。早斋后,明灯大师叫住他,去把藏经阁的地擦一遍。
藏经阁年久失修,木地板吱呀作响。慧寂跪着擦地时,发现地板缝隙里渗出水珠,凑近看竟是暗红色的。他假装没看见,继续擦拭,水珠却越渗越多,渐渐汇成一个人形轮廓——长发,女身,手腕处一道红痕。
阿弥陀佛慧寂闭目诵经,再睁眼时,水渍消失了,但空气中弥漫着河底的腥气。
如此过了七日。第七天夜里,慧寂禅坐时,忽闻窗外井水翻腾。他推窗望去,月光下,井口趴着个白衣女子,正慢慢往外爬,湿发遮面,只露出一只浮肿的眼睛。
林小荷慧寂脱口而出。
女鬼动作一顿,突然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过头,嘴角撕裂到耳根:王德顺
慧寂跌坐在地,佛珠散落。女鬼已经爬出半截身子,井水漫过窗台流进禅房。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传来木鱼声,明灯大师手持灯笼站在院中。
孽障!大师一声断喝,灯笼里的火苗陡然蹿高,既入佛门,为何还纠缠不放?
女鬼发出凄厉的尖啸,退回井中。水面恢复平静后,明灯大师叹息一声:慧寂,随我来。
方丈室内,檀香缭绕。明灯大师从柜中取出一面铜镜递给慧寂:看看。
镜中映出的不是慧寂的脸,而是殡仪馆的焚化炉。炉门大开,里面蜷缩着无数焦黑的尸体,他们挣扎着伸出手,最前面的正是林小荷。她的嘴唇蠕动着,镜中传出细如蚊呐的声音:帮我
的一声,明灯大师合上铜镜:亡者有未了之愿,你欠他们一个交代。
弟子该怎么做?慧寂冷汗涔涔。
明日回殡仪馆,做完你该做的事。明灯大师从佛龛取出一串菩提念珠,带上这个。
次日清晨,慧寂换上俗家衣服回到菏泽殡仪馆。馆长见到他大吃一惊:老王?你怎么这打扮?
馆长,我想再看看林小荷的档案。慧寂直入主题。
馆长面露难色:这不合规矩况且案子已经结了,确实是自杀。
慧寂坚持:只要五分钟。
档案室里,慧寂翻到林小荷的尸检报告。照片上的女孩手腕除了捆绑痕迹,还有几处针眼。翻到最后一页,他瞳孔骤缩——法医备注栏写着:胃内容物检测出地西泮成分,剂量足以致昏迷。
这是谋杀慧寂手指发抖。忽然,档案室的灯管闪烁起来,温度骤降。他感到有冰冷的手指搭上肩膀,耳边响起气声:照片
慧寂猛然想起那张被林小荷攥在手里的合影。他冲回操作间,在自己旧工作台的抽屉里找到了它。照片背面负心人不得好死的红字已经晕开,像血一样染红了赵明的脸。
我知道该怎么帮你了。慧寂轻声说。
当夜子时,慧寂独自留在殡仪馆。他按照明灯大师的指示,用香灰在焚化间地上画了个往生阵,阵眼放着那张合影。阵外摆着七盏油灯,灯油里掺了大师给的朱砂。
南无阿弥多婆夜慧寂开始诵《往生咒》。刚念完第三遍,七盏灯的火苗同时变成绿色。焚化炉的炉门一声弹开,里面渗出黑水,一个白色身影缓缓爬出。
林小荷的鬼魂比上次见时更加狰狞,脸上布满青紫淤痕,脖子有勒痕,腹部插着半截折断的注射器。
他们给我打针女鬼的声音像是从水下传来,赵明和他新欢把我扔下河
慧寂强忍恐惧,举起那张照片:我会让真相大白,但你需要放下怨恨。
女鬼突然暴起,长发如毒蛇缠住慧寂脖子:凭什么!我死了他们却逍遥
氧气被一点点剥夺,慧寂却不挣扎,只是艰难地举起菩提念珠。念珠触到女鬼的刹那,她尖叫着松开头发。慧寂趁机将照片投入焚化炉,火焰腾起时,照片上赵明的脸开始燃烧。
看慧寂指向火焰。
火光中浮现出画面:赵明和一个浓妆女子将昏迷的林小荷抬到黄河大桥;赵明用注射器扎进林小荷手臂;两人把软绵绵的身体抛下桥,浓妆女子还笑着比了个胜利手势
我会把这些交给警察。慧寂说,但你需要安息,否则会变成厉鬼,永世不得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