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纵横百家(九)
这件事是去年腊月张敖决定的,将时间轴拨到去年寒冬,赵国属于河北山西这一块,连着内蒙古大草原,冬天是非常寒冷的,哪怕如今的布匹很便宜,但庶民穿的可不是棉布。
更何况赵国的艰难可不止民生而已,塞外的胡人被匈奴驱赶吞并,因着严寒,走投无路的胡骑,屡屡南下叩边,劫掠本就匮乏的粮草物资。边关告急的文书雪片般飞向邯郸,也飞向长安,可是陛下并无回应,毕竞那些零散胡骑并不是匈奴,只是丧家之犬,不足以让中央朝廷动兵。他是赵国的王,他应该自己解决,可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他是个名不副实的王,真正的决策权在老臣与朝廷派来的国相手中。但百姓苦了,第一个就是骂他这个赵王,他听着国相,郡守一同商议布防,调兵遣将,却无权柄。
内政更是焦头烂额。
以几位父辈老臣为首的赵国旧势力,对朝廷郡国并行的政策阳奉阴违,处处与新来的中央官员掣肘。
税赋清查受阻,律令推行不畅,旧贵族与地方豪强借着这混乱的局势,变本加厉地盘剥黔首,将兼并土地、转嫁赋役的手段玩得炉火纯青。朝廷派来的官员根基尚浅,面对盘根错节的本地势力,往往举步维艰,许多政令出了邯郸城便形同虚设。
苦的是最底层的黔首。
外有胡患,内有苛政豪强,这个冬天显得无比漫长而残酷。纵然太子刘昭推广了塞绒的厚布,但对于食不果腹、屋不御寒的贫苦百姓而言,那点改善不过是杯水车薪。
冻毙于风雪、卖儿鬻女的惨剧,依旧在赵国的乡野间无声上演。邯郸,赵王府。
书房内炭火,暖不透张敖眉宇间的冰寒与疲惫。他刚刚处理完一桩旧贵族欺压良民、与新任郡守冲突的案子,两边施压,让他心力交瘁。
案头堆积的,是边关求援、境内饥荒以及各种互相攻讦的文书。又有心心腹来报:“王上,城外又发现了几具冻僵的尸首,是附近村落的农户。”
张敖听闻,握着笔的手颤了颤,墨汁落在纸上,迅速晕开一团污迹。他闭了闭眼,眼前又浮现出那些面黄肌瘦、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百姓,以及他们绝望的眼神。
他难受万分。
这种难受,比失去王位更甚,比面对朝廷压力更沉。如果没有见过刘昭治下的关中,他还能安慰自己是时也命也,别无他法,可是事实如此残酷,天下的安定和乐,都在控告他的无能。这种无力感,看着自己治下的土地和子民陷入苦难,却被重重阻碍,难以施以有效援手的痛苦。
他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如今却像个局外人,被夹在中央与地方、理想与现实、旧恩与新规的夹缝中,动弹不得。
现实如此残酷,赵国的苦难并未因乱世终结而终结,反而更为加剧,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起那夜在刘昭房中,她那个安抚的拥抱和那句"莫要想太多”。此刻,这话语却显得如此遥远。
他无法不想,赵地的风雪、黔首的哀嚎、老臣的怨怼、朝廷的审视,这一切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心头。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吹得他衣袂翻飞,锦衣猎猎作响。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以及庭院中枯枝上残存的积雪,清俊的脸上是化不开的悲凉与挣扎。
“孤到底该怎么做?”
极轻的呢喃,消散在刺骨的寒风里。
于是他做出了献出赵国的决定,为了避免更大的动荡,也为了一份不足为外人道的私心。
长安的帝王或许正看着他,看着他如何在这泥潭中挣扎。他在赵国锦衣玉食,可这每一天,都踏在荆棘之上,鲜血淋漓,举步维艰。赵国的冬天,冷得彻骨,而这内心的煎熬,比严冬更寒。消息如同腊月里的惊雷,炸得整个赵国朝堂目瞪口呆。当张敖献国入东宫的决定正式传出王府,那些昔日里为他殚精竭虑、与中央官员据理力争的老臣们,先是难以置信,再是被背叛的痛心与愤怒。书房内,炭火依旧,气氛却比屋外的寒冬更冷上几分。几位须发皆白、身着旧赵官服的老臣围站在张敖面前,他们曾是张耳最信赖的臂膀,看着张敖从小长大,辅佐他稳住局势,此刻却个个面色铁青。天底下还有这么离谱的事吗?
你父张耳在赵地打拼了一辈子,怎么就成了你的嫁妆?他们是张耳的重臣,与赵国休戚与共,他们实在难受。能不能别这么坑爹啊!
崽卖爷田不心疼。
“王上!“有老臣声音颤抖,老泪纵横,“万万不可啊!臣等追随先王,栉风沐雨,浴血奋战,方有今日之赵国!此乃先王毕生心血,岂……岂可轻言奉献,如同女子嫁妆一般?”
女子嫁妆都没有说送就送的!
他们极为屈辱,另一人声音悲怆,跪于地,“王上三思,天底下从未有君王上门嫁人的道理!此举置先王于何地?置我赵国宗庙社稷于何地?置我等誓列追随先王的臣子于何地啊!”
“陛下虽行郡国之策,意在削藩,然我赵国若能上下同心,整饬内政,巩固边防,未必没有转圜之机!王上乃先王唯一嫡子,正当励精图治,守住基业,何以未战先怯,自弃宗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