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教养。
幼时的阴影延续至今,久久挥之不去,故而在阿娅的眼中,人和人的亲密接触,永远都带着令人作呕、毛骨悚然的恶心和滑腻。
然而为什么提姆带给她的感觉,却完全不一样呢?
——因为人描绘不出,自己没见过的东西。
没见过有钱人的创作者,永远写不出真正的一掷千金、纸醉金迷;一辈子遵纪守法的好牛马,在被压榨得流干了血泪后,却连报复社会,都不知道要从何做起。
同理可证,没有爱过人也从没被好好爱过的一把刀,在冰天雪地里孤身一人跋涉过二十年后,突然被劈头盖脸砸下来的温暖裹了满怀时,她的反应也只能有两个:
这是我斩不断的东西。这是和以前截然不同的东西。
于是到头来,她明明能半秒之内,就把提姆乱动的那只手给折断十指,却只是浑身紧绷地站在原地,任由提姆给她整理好了头发、立好了衬衫领口,才僵硬道:
“……你只剩最后一个机会了。”
“那么,拿去吧。”提姆收回手,隔空点了点阿娅的大衣口袋。阿娅这才发现,这家伙趁自己全神贯注戒备他那只手时,竟然偷偷把灰烬账簿塞了进去:
“我想要的,刚刚已经都得到了。”
天色已然大亮了。再过数分钟,“黎明”就要消失,“上午”转而到来。想要用十年份的灰烬账簿疗伤,只有在黎明时使用,才能起效。④
谁也不知道阿娅在作出这个选择之前,到底思考了多久。
或许在今日之前,她就想过要谋私,要为自己打算,先把自己缺失的内脏补回来再说;也有可能她对清算人、对首领兼养父的忠诚自始至终都无需质疑,只不过在今天,面对如此巨大的利益时,才被冲昏了头脑,做出了一个热血上头的决定。
总之,就在黎明最后几分钟的尾巴尖尖上,那张支票被点燃了。
与有形世界的物理规则和生物常识截然相反,火焰灼烧之下,这张正在沉默燃烧的支票,没散发出任何蛋白质的臭味,唯有冷冽的、甚至带有金属味儿的气息幽幽透骨。
最后一颗火星落下,最后一道寒风掠过,来自不知何许人的、以十年计的四亿道心跳声,在阿娅耳边一瞬响彻,震耳欲聋。
她空虚多年的腹内终于得以充盈,长出血肉,新生的器官随着她的每一次深吸气欢畅蠕动,始终隐隐作痛的五脏六腑,正飞速平息下去。
前所未有的生命力在阿娅的血管中迸发流淌、鼓噪欢呼,冲刷掉沉积多年的苍白与死寂,连指尖与发梢都在产生愉悦的酥麻和战栗。
一整个春天在她身体里爆发,那么生机勃勃,那么充满希望,欣欣向荣得让阿娅几乎都有些飘飘然了。
于是在这一刻,她不仅胆敢畅想,“就算首领要责怪我、处罚我,有这张十年的支票,我也不算亏”,更敢去思考某些她从来都避犹不及的问题:
我明明经手了千百年的寿命,可为什么自己,竟然连疗伤用的区区十年,都不能拥有?
如果这真的是“重视”,我为何会窘迫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