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钗在西江边跑步。
又是一个清晨,比上次江边的早晨低了几度,天光却格外明朗。她从老屋一路慢跑到江畔那片石子滩,寥寥两名钓鱼人披着风露静坐,青蛙垃圾桶大张着嘴,尽饮江潮送来的凉风。
今天下午三点要去警局报到,她想好了,要把刘川生疑似跑到水疗中心的事说出来。
第六十一张便利贴仍压在手机壳里,沉甸甸的,昭示着一种让南钗浑身舒朗又战栗不已的可能性。
她很可能是被陷害的。
可能存在的敌人对她的了解,甚至超过了今天再次刷新的她自己。
南钗在石栏边停下脚步,挺直腰板,学着不远处青蛙垃圾桶的样子,张大嘴巴灌了一肚子风,滚烫的神经渐渐冷却下来。江边没有路人,只有揽线的钓鱼佬可能注意到她犯傻。她面无表情地原地蹦了两下。
现在还不是全盘托出的时候。她需要一些更有力的证据。
抽丝剥茧,刘川生就是现在唯一的线头。把他送进警察手里再妥当不过。刘川生到底像不像他声称那样,与陈扫天和她双亲的凶案无关,就让刘川生坐在审讯室里对警察交待吧。
如同在山洞中盲行太久的人看到光亮,哪怕照亮的是一道深渊。南钗准时准点,手揣在大衣兜里,一汪幽水似的悄声游进了市局。
一进支队办公区,不少警察往南钗这看,显然已经认识了她的脸。
还是上次那间询问室,自称虎山玉的高个子女警给她一杯水,桌对面还剩个空座,“稍等,岑队马上就到。”
南钗无事可做,研究起虎山玉来。虎山玉开肘稳搭桌上,腰颈一线膝朝正前,像一只危然而卧的金毛虎。那机敏的眼睛没看她,但保准在注意她的目光。一看便是那种在阳光下扎扎实实长起来的人。
果然如虎山玉所说,一男人一阵风似的冲进来,门甩上半边,用鞋跟带了下才关上。那按图索骥应该是岑逆,脸色谈不上好看,戳在虎山玉旁边像根沉过水的千年硬木头,抬眉看南钗,“说说吧。你到静华路殡仪馆干什么去了?你认识他家哪个人?”
南钗静坐不动,“都不认识。”
“超级失忆症,是吧。”岑逆往后一靠,扯了扯嘴角,却不是笑,那对像在冷湖里洗过的眼睛锁定在南钗脸上,“我帮你回忆回忆。刘蕊英,你在十一月十一日白天去过她的面馆,并且很可能从人家后门出去了。刘川生,他就不用我介绍了,你的老朋友。”
打字声在询问室格外清晰,虎山玉盯着南钗看个不停,眼前这个比她还年轻几岁的医学生,她想不明白她为何涉入。事实上南钗已经受到优待,如果不是痛快地来了,现在他们该在审讯室而非询问室。
见南钗没反应,岑逆的嗓音更轻了:“十一月四日,你出现在平西路,发现那条街上还有影响你前途的科室副主任陈扫天和通缉犯刘川生。十一月十日,你经过近一周的计划,终于在凌晨找到机会对回到老屋的陈扫天下手。十一月十二日,你出现在方A巧的葬礼这个你本不该出现的地方。你的目的是和刘川生见面。”
南钗还是没有反应,指甲剐过指腹,垂着眼不知神游何方去了。
“发什么呆呢。”岑逆一敲桌子,沉声:“说,你去见刘川生,是为了联络你的同伴,还是追杀你认为的仇人?”
“我在十一月十日凌晨动手杀了陈扫天。”南钗突然抛出这句话。
室内所有气压聚于她一点,岑逆和虎山玉齐齐盯住她,一颗看不见的水泡终于被戳破流脓了。南钗没有停顿,直视两人继续交代:“可我为什么在自己家门口动手呢?”
“我一周至少五天和陈扫天一起工作,知道他开什么车、是否有基础病以及大致的生活规律。正如你们的侦查结果,我完全有能力掌握陈扫天的行动路线,我可以下毒,可以破坏车辆的刹车片,可以将他约到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再下手。我却偏偏选择了对自己最不利的地点,杀死陈扫天,把尸体扔在现场,然后独自回到家一觉睡到你们来敲门。这一切假设还要发生在我有信心正面杀死一名壮年男人的基础上。”
岑逆沉默地倾听着。那天老楼302死亡现场的确连门都没关。他按动手指关节,目光回到南钗脸上,“你说得很全面,也很令人信服。但故意忽略了唯一一个重要变量,刘川生。”
“你觉得那天是刘川生帮我杀了陈扫天?”南钗问。
“难道不是吗?”岑逆反问。南钗听出这是一种顺势挤压受审人的手段。
“我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南钗身体向前微倾,“但我在殡仪馆火化区见到他时,他不承认杀过陈扫天。”顿了一下,“也不承认杀过我的父母。”
岑逆皱眉,“你的意思是,你潜入刘川生母亲的葬礼,是为了陈扫天案和二一三案去和刘川生当面对质?”
“刘川生十一月四日之前患上了心肌类疾病。”南钗拳头敲敲心口,“我有一张十一月四日在平西路的速写,记录了你们的监控探头捕捉不到的细节。今天我把它带来了,就在个人物品存放处。言归正传,那场葬礼是见到刘川生的唯一机会,如果他看上去心病未愈,就能排除他杀害陈扫天的嫌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