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行按下心头那点沉甸甸的思绪,目光转向桌对面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喝酒的蒋门神。
这一看,他眉梢微微动了动。
不对劲。
蒋门神还是那个蒋门神,坐姿笔挺,喝酒的动作不疾不徐,侧脸的线条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硬朗。
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的蒋门神,沉稳、刚毅,行走坐卧间总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武道世家风范”
说好听点是武道世家风范,说直白点,就是端着。
象是身上永远套着一层看不见的铠甲,连喝酒碰杯的姿势都透着种刻板的讲究。
那是从小在规矩森严的家族里泡出来的习惯,改不掉,也藏不住。
可现在……
谭行眯了眯眼。
蒋门神依旧沉稳,依旧话少,可那股子“端着”的劲儿,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洒脱。
他靠在椅背上的姿态很放松,握着酒杯的手指自然舒展,偶尔抬眼听旁人吹牛时,眼神里没有了从前那种隐约的审视和衡量,只剩下平静的、甚至带着点笑意的了然。
象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
又象是……真正看清了自己该走的路。
谭行忽然想起高中那会儿,蒋门神每次训练完都要一丝不苟地把武道服叠整齐,连汗湿的头发都要捋顺。
自己当时还笑他:“门神,你累不累啊?”
蒋门神只是淡淡回一句:“习惯了。”
可现在,这个说“习惯了”的人,身上那层无形的壳,碎了。
谭行端起酒碗,隔空朝蒋门神举了举。
蒋门神察觉,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
谭行什么都没问,只是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个“老子懂了”的弧度。
蒋门神顿了顿,随后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里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也端起碗,和他隔空碰了一下。
一切尽在不言中。
有些蜕变,不需要说。
他们彼此之间,一个眼神就够了。
他虽然不清楚蒋门神具体经历了什么,但那种从“绷着”到“放开”的变化,他感受得到。
就象一把原本收在鞘里、连花纹都要摆正的名刀,终于被人拔了出来,随手插在土里
不在乎姿态是否优雅,只在乎刀刃是否随时能斩出去。
更真实了。
也更可怕了。
而桌上其他人,似乎也都隐约感觉到了蒋门神身上那股不一样的气场,但没人点破。
有些变化,需要时间自己显现。
有些路,需要当事人自己走通。
他们能做的,就是坐在这里,喝一场酒。
在他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把刀。
这就够了。
“哈!门神,大半年不见,修为见涨啊!”
谭行仰头灌完碗中酒,抹了把嘴角,笑着看向蒋门神,眼神里带着兴奋:
“整个人气场都不一样了。”
蒋门神笑了笑,也喝干自己碗里的酒,将空碗往桌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眼看向窗外呼啸的风雪,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是有些不一样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祖父战死后,我的‘虬筋板肋武骨’……进化了。”
“虬筋板肋进化”几个字一出,桌上懂行的人眼神都微微一凝。
武骨进化,意味着天赋资质的飞跃,是无数武者梦寐以求的机缘。
可蒋门神的语气很平静,象是在说别人的事:
“处理完后事,我就去了哈达市。
一半时间泡在荒野,跟异兽玩命;
一半时间待在霸拳天王的拳馆里,打杂、练拳、挨揍。”
他顿了顿,看向谭行,眼底有种沉淀后的清明:
“还记得你以前总骂我‘端着’、‘活得象个假人’、‘装逼,不接地气么’?”
谭行挑了挑眉,没接话。
蒋门神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带着自嘲:
“那时候你骂我‘端着’,我只当耳旁风,心里还不服觉得那是世家该有的教养,是武者该守的风骨。”
他顿了顿,眼底有暗光流过:
“现在才明白,那不是风骨。”
“是枷锁。”
他伸手拎起酒坛,给自己重新满上。
动作干脆利落,再没有从前那种刻板到每根手指都要摆正的讲究。
酒液入碗,声如碎玉。
“后来在哈达荒野,被一群铁脊狼追了三天三夜,饿到眼睛发绿,趴在地上啃树皮的时候……”
他抬眼,目光扫过桌上每一个人:
“在霸拳天王的拳馆里,被别人一拳砸进青石墙里,浑身骨头碎了一半,血呛在喉咙里咳都咳不出来的时候……”
声音渐沉,却字字清淅:
“还有在防在线,看那些老兵前一刻还裹着军大衣叼着烟,骂骂咧咧对着雪地撒尿,下一刻抄起刀就往前扑,跟异兽和邪教徒杀到血肉横飞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