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蓝。
他没有离开,而是静静转身,抬头,目光越过空旷死寂的前庭,最终定格在高大门亭中央——那里,悬着烈阳马家的徽记。
那是一轮以金漆绘就、纹路繁复炽烈的烈阳图徽。
曾经,它光芒万丈,照耀四方,像征着一位如日中天的天王,一个威名赫赫的武勋世家。
此刻,它在渐亮的天光下,依旧流转着黯淡却不容忽视的辉光,却更象一个时代落幕时,最后的、沉默的见证。
马乙雄望着那轮烈阳,脸上维持了整日的、面具般的笑容,彻底消散。
此刻,是一种极度疲惫后的茫然,是汹涌情绪彻底宣泄后的虚无,是重担骤然压实在肩头后的凝滞。
只是沉默。
黎明的微光一寸寸爬上他的肩头,勾勒出他挺直却难掩孤寂的背影。
风穿过空荡的门庭,带来远处隐约的市井苏醒之声,却吹不散此地的凝重的沉寂,也吹不散那枚烈阳图徽与他视线之间,无声流淌的、复杂难言的沉重。
长夜已尽,葬礼已毕。
但有些东西,似乎才刚刚开始。
他独自转身,沿着被晨露微微打湿的青石小径,缓步向宅院深处走去。
步履沉缓,却目标明确。
绕过寂静无声的回廊,穿过空旷死寂的庭院,最后停在一处僻静的角落。
这里坐落着一座不起眼的小屋,与主宅的庄重大气相比,显得格外低矮、古朴,甚至有些陈旧。
门上未挂匾额,窗棂也略显朴素,仿佛已被时光与主宅的喧哗遗忘。
马乙雄在门前静立片刻,目光扫过熟悉的木纹与铜环。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触及冰凉的门板,未有丝毫尤豫,缓缓推门而入。
“吱呀”
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悠长而嘶哑的呻吟,打破了周遭的宁静。
一股混合着淡淡檀香的特殊气息,随着门开扑面而来。
门内没有窗,只有从推开的门缝里挤进的几缕苍白晨光,如探入深潭的触须,勉强映亮了眼前方寸之地。
光线所及,空气中浮动着微尘,还有那股更加清淅、仿佛已浸透了每一寸木料的、混合着陈年香灰与淡淡苦檀的气息。
马乙雄的瞳孔,在踏入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目光,定格在正对门扉的那面墙壁上。
墙壁之上,从接近屋顶的横梁下方,一直到离地仅尺许的墙根,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整整齐齐……排列着数不清的暗沉木质灵位!
象一片由死亡与荣耀构成的沉默森林,占据了整面墙,带来一股无声却足以碾碎灵魂的磅礴压迫感!
整整,一百五十七位。
这个数字,马乙雄不需要数。
它早已和血液一起,在他血管里流淌了十七年。
如今又再次新添加了一位!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灵位之墙”。
从左至右,从上到下。
马氏曾祖,马氏叔公,马氏伯父……他的大伯,他的三叔……还有,他的大哥马甲雄,三弟马丙雄……
一个个或熟悉或仅存于族谱的名字,安静地镌刻在漆色沉黯的木牌上。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皆是战死。
为了马家的荣耀,为了长城,为了人族,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甚至……尸骨无存。
烈阳天王马擎苍的牌位,如同最坚固的盾与最沉重的碑,矗立在所有灵位的最前方,最新,也最刺眼。
而这一百五十七个灵位,便是这面巨盾之下,以数代马家儿郎血肉层层累叠铸就的……基石。
是烈阳光芒万丈背后,那些无声燃烧、逐一黯灭的星辰。
马乙雄静静地站着,站在这先祖与亲族的“目光”之下。
空气死寂,唯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这绝对安静的空间里被放大。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小时候,那位镇守长城的烈阳天王,也就是他的父亲难得回来,每次都会独自一人在这小屋里待上很久。
那时他不解,现在,他仿佛能触摸到父亲那份深藏的、几乎从不与人言的孤独与重量。
每一块灵位,或许都代表着父亲心底的一道伤疤,一份承诺,一段未能护其周全的愧疚。
而如今……
马乙雄的目光最终落回空荡荡的屋内。
除了这面灵位墙和墙前一张积满厚灰的香案,别无他物。
冰冷,空旷,如同一个被时光遗忘的坟墓。
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似乎想扯出一个表情,却最终归于一片更深的沉寂。
偌大的烈阳马家,曾经枝繁叶茂、烈烈煌煌的顶级武勋世家……
到如今,名震联邦的十二天王世家之一‘烈阳’马家,竟只剩下他一人。
他不是在继承一个荣耀的巅峰,他是在接手一座创建在无数骸骨与辉煌之上的……孤峰。
而他,马乙雄,是这座孤峰之上,最后,也是唯一的守望者。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香灰的微涩。
马乙雄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
眼底深处,那在葬礼上用以示人的、